南疆的十万大山,边缘交界地带。

    此地阴暗潮湿,阴暗到仿佛一个甲子都不会有生灵光顾。

    砰!砰!砰!

    沉闷而狂暴的步声,在死寂的泥泞中不断炸开,生生趟出一条血路。沿途那些垂挂下来的那些粗如水桶般的毒藤,还没来得及缠绕上去,便被一股恐怖的蛮力直接撞碎。

    却见一头高达丈许,半龙半鳄的恐怖妖兽正低着头,像是一头发疯的妖牛般在密林深处狂奔。

    这自然是鼍战。

    每踏出一步,爪子下的泥水都会被他体内散发的恐怖高温瞬间蒸发,冒出丝丝白气,仿佛一尊行走的火炉。

    而在鼍战宽阔的肩膀上,趴着一道灰扑扑的身影。

    许尘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

    那一身原本犹如钢针般坚硬的灰毫,此刻软塌塌地贴在皮肉上,被血水黏结成一绺一绺。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具被发狂的野兽啃食过半、随时会咽气的残破狗尸。

    而在鼍战身侧前方不足三丈的位置。

    “嘶嘶——”

    森罗正在布满荆棘和毒虫的灌木丛中如履平地。

    “森罗!你他娘的倒是跑慢点!老子的舌头都快甩断了!”

    森罗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吐着猩红分叉的长信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大泽这股死烂叶子味真是阴魂不散呐,许久未闻还真是有些古怪!”

    噗嗤!

    话音未落,一条潜伏在枯叶底下,试图偷袭的斑斓毒蟒刚探出头,就被森罗一爪子捏爆了脑袋,毒血溅了他一身。

    “呸!真他娘的难喝!”

    森罗嫌弃地吐了口唾沫,大尾巴猛地一扫,将周遭十几丈内的毒瘴驱散,继续抱怨, “这该死的破林子,连个能看的妖修都没有!”

    鼍战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没好气地骂道: “这大泽可是你的出生地,什么叫做一个能看的妖修都没有,你可别是领错了路!”

    鼍战喘了口粗气,感受着背上许尘那微弱到极点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我自然是不可能领错路的!只是家主已昏迷数日,该担心的应是这个......”

    森罗轻叹一口气,但脚下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他一边用尾巴扫出惨绿色的毒气,小心翼翼地抹除三人留下的气味和爪印,一边嘟囔,

    “唉——我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前些年给天甲那老小子做帮工,现在又给你俩打下手,等这趟结束,非得喝个三天三夜不可!不把洄渭两川的酒窖搬空,我决不罢休……”

    “他娘的休说这些,老子口水又垂下来了。”

    两妖在外面斗着嘴,拼了命地赶路。

    但他们并不知道。

    趴在鼍战背上,被他们认为重伤昏迷的许尘,此刻却清醒得可怕。

    他的肉身确实受了极重的伤。

    与阳霁的魔猿巨力硬碰硬,又被珺羲的五色神光腐蚀,最后更是强行施展了小圆满的水之道则化水逃生。这接连的透支,让他体内的灵力涓滴不剩。

    肉身为了自保,彻底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休眠防御状态。

    但他的意识,却早已沉浸在识海最深处。

    那里。

    悬浮着一颗只有核桃大小、通体温润如玉,却又散发着迷蒙混沌光泽的珠子。

    这,便是被贪狼以通天手段,强行折叠压缩,从几位大能眼皮子底下窃取而来的——画中界。

    许尘的呼吸有些粗重。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那颗珠子。

    透过那层迷蒙的玉色光晕,他能清晰地看到,珠子内部赫然是一方缩微的天地。

    有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有干涸的江河湖泊,有若隐若现的上古殿宇。甚至在珠子最核心的位置,还悬浮着一片比芝麻还要微小,却闪烁着璀璨光芒的星海。

    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一个曾经让无数大能趋之若鹜,让孔雀王族和各大宗门打破头的上古秘境。

    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识海里。

    “我的了。”

    许尘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十万大山,弱肉强食。

    他深知这样一件至宝意味着什么!只要能将其彻底掌控,他就能拥有无尽的资源,绝对的退路,甚至是一方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

    没有丝毫犹豫。

    许尘的意识瞬间化作一根锐利的尖刺,便欲狠狠地扎入玉珠之中,想要强行烙印下自己的印记,完成认主。

    “停停停!”

    一声如惊雷般的暴喝,在识海中轰然炸响!

    嗡——!

    贪狼那庞大如山岳般的虚影凭空浮现,根本没有废话,他直接一巴掌拍下,将许尘凝聚的神魂尖刺拍得粉碎。

    “你疯了?!”

    贪狼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瞪着许尘,破口大骂,“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你当这是什么路边捡来的破储物袋吗?随便滴滴血,印个印记就能归你所有?!”

    “这可是四池大帝亲手炼制的一方世界!”

    贪狼气极反笑,巨大的狼嘴中喷吐出气息,

    “你若强行认主,那里面蕴含的世界法则反噬,能在半息之内把你的神魂抽干!所需的时间和精力,起码要以月甚至年来计算!”

    小主,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残破的肉身!能在外面毫无防备地躺上几个月?怕是随便来只小妖,你就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许尘闻言,心中猛地一凛,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立刻收住了手。

    贪狼说得对。

    他太心急了。

    至宝虽好,但也得有命拿。

    “那这东西现在岂不是个摆设?”许尘皱眉,看着眼前这颗诱人的玉珠,心中满是不甘。

    “摆设?哼,暴殄天物!”

    贪狼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绕着玉珠走了一圈,伸出一根锋利的爪子,轻轻点在玉珠表面。

    “听好了小子,这画中界虽然被老子坍缩成珠,阵眼受损,但目前对你而言,依然有三大妙用。”

    “其一,种植灵物。”

    贪狼傲然道:“这珠子里有一方真实的大地。只要你以后弄到极品的灵脉,或者海量的灵石填进去,你就可以在里面种植任何天材地宝!它自成循环,你等于随身带着一个永远不会枯竭的顶级药园!”

    许尘眼睛一亮,这可是培育绝世灵药的无上至宝。

    “其二,继续探索机缘。”

    贪狼继续说道,

    “画中界里那些上古殿宇、丹阁、甚至是四池大帝留下的试炼之地,并没有毁灭,只是被空间折叠了起来。等你以后实力够了,可以随时遁入其中,去翻找宝贝。不过现在不行,你这会如果消失进去,我怕你会被这俩小子给卖了。”

    许尘微微点头,这一点倒相当于一个随身携带的未开发宝库,总有一天他会将其彻底榨干。

    “至于这第三……”

    贪狼的眼中,突然爆射出极其刺目的精芒,声音变得低沉而狂热,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参悟石壁!”

    “这,也是你目前唯一能用,且最他娘划算的妙用!”

    贪狼一挥爪。

    嗡!

    玉珠表面的光晕瞬间放大,将珠子最核心的那片星海刻壁直接投射在了许尘的面前。

    画面瞬间清晰,那是一列列积攒下来的石壁传承,其中当然包括刚刚裂空剑君三人留下的传承。

    “看清楚了吗?”

    贪狼狞笑道,声音在许尘的识海中回荡, “那些传承一字不落地,全都在这儿了!”

    “这才是最大的财富。”

    许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剧烈地跳动!

    不需要耗费任何灵力去认主。

    不需要去什么危险的上古遗迹里九死一生。

    他只需要分出一缕意识探入这颗珠子,就可以随时随地,近距离地观摩最顶尖大能的大道法则与传承!

    无价之宝!

    “老子这局棋,下得如何?”贪狼狂傲地大笑。

    “前辈手段,晚辈叹服。”

    许尘深吸了一口气。

    贪狼这招棋可以说走的是妙,甚至于许尘此时都有了打道回府闭关的冲动,他就不相信那《大五行遁法》能够超越这等至宝的价值。

    但——

    这是窑老的遗愿,无论如何许尘都得跑这一趟。

    ……

    而此时外界。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在鼍战宽阔的背上响起,伴随着几口发黑的淤血喷出。

    许尘缓缓睁开了眼。

    他感觉自己像是散了架一样,浑身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都在撕裂般地作痛,几日前强行化水和硬扛阳霁绝杀的后遗症,此刻如潮水般涌来,痛得他直冒冷汗。

    “哎哟我去!醒了醒了!”

    前面的森罗听到动静,立刻像个大壁虎一样窜了回来。

    他那双碧绿的竖瞳上下打量着许尘,猩红的信子差点舔到许尘的脸上, “家主!你真是命真大!硬扛孔雀双骄那么恐怖的底牌,居然还能喘气儿?厉害厉害!”

    “哈哈哈!醒了就好!”

    鼍战狂喜,赶紧小心翼翼地把许尘从背上放下来,靠在一棵数人合抱的巨树旁。

    “兄弟,你赶紧调息!有我们俩在这儿守着,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你!”

    许尘倚着树干,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多谢了……”

    “放屁!自家兄弟说这些干鸟!”鼍战一瞪眼,瓮声瓮气地打断了他。

    森罗则是凑上前来,贱兮兮地搓了搓带着鳞片的蜥蜴爪子,咧嘴笑道: “谢就不必了。等家主伤好了,请我喝十坛……不,二十坛大泽特产的烧喉血酒就行!跑了这么远,我这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许尘闻言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烧喉血酒,这玩意他当年在云顶山有所耳闻,一壶酒便可等价于一件五品灵物,价值高昂。

    这哥森罗,明明在画中界里得了逆天的机缘,实力暴涨,这贫嘴贪杯,没心没肺的毛病倒是一点没改。

    “对了,我们现在在哪?”许尘环顾四周。

    他察觉到周围的树木变得越发稀疏,但空气却变得异常沉闷。

    “嘿嘿,还能在哪?”

    森罗站起身,指了指前方。

    却见前方不到十里的地方,地貌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本的泥沼密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被浓郁的墨绿色雾气笼罩的庞大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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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雾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里面隐隐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嘶吼。

    “前面不到三日的脚程,就是南疆凶地大泽了!”

    森罗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兴奋的光芒,他甚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飘过来的微弱毒气,满脸陶醉,

    “这地方好啊!到处都是能把活人骨头都化成脓水的毒瘴和沼气!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全是些剧毒之物。”

    森罗说的不错,对别人来说这是十死无生的地狱,可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泡在酒缸里一样舒坦。

    许尘心中了然。

    大泽。

    这里确实是绝佳的避难所。大泽势力混乱,毒物横行,哪怕是孔雀王族的手也伸不进来。

    他稍微缓了口气,目光在鼍战和森罗身上来回扫视。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位虽然一路逃亡,但身上的气息却极其恐怖。完全不同于进入画中界之前。

    “两位。”

    许尘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在画中界的星海刻壁前,你们似乎都捞到了不得了的好处?连孔雀双骄那等人物都被你们逼退了,究竟领悟了什么?”

    听到许尘发问。

    鼍战那张粗犷的龙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他兴奋地用力一拍,砰的一声,直接把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拍得粉碎。

    “哈哈哈!兄弟,你不问老子也要说!这一路可是憋死老子了!”

    轰!

    鼍战猛地张开右手。

    一团暗金色,核心隐隐发白的恐怖烈焰,在他爪心轰然升腾而起!

    这火焰刚一出现,周围十几丈内的泥沼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水分被瞬间抽干,泥土直接干涸龟裂。

    那种仿佛要将灵魂都点燃的高温,让森罗都不由得往后靠了靠。

    鼍战兴奋地唾沫横飞,巨大的眼眸中燃烧着狂热, “这是当今金龙海的焚海大圣,当年留下的一道极火传承!”

    “这火焰霸道到了极点!它不烧灵力,不烧草木……它专烧敌人的气血!专烧骨髓!”

    鼍战猛地一握拳,捏爆了掌心的火炎,发出砰的一声音爆,

    “老子在那石壁前枯坐了几天几夜,拼着被烧死的危险领悟了这道传承,现在,老子的肉身硬度翻了一倍不止!”

    “孔雀王族那小子的魔猿石臂?哼!在老子的极火面前,老子一爪子就能给他拍得稀烂!”

    许尘暗暗心惊。

    专烧气血的火焰?

    这简直是所有体修的绝对克星!鼍战本就是半步山主,如今得了这等传承,只怕遇到真正的山主都能硬撼几招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正在把玩着一条不知道从哪抓来的五彩毒蛇的森罗。

    “那你呢?”

    噗嗤——

    森罗没有说话,只是直接一把将手里的毒蛇捏成了一团血雾。

    他嘿嘿一笑,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傲:

    “嘿嘿,我得的传承,说出来能把人吓死。”

    “你们听说过……五毒魔君吗?”

    此言一出。

    不仅是许尘,连一旁正在得意的鼍战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巨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那个人族毒道巨擘?!那个几千年前的疯子?!”

    “没错。”

    森罗舔了舔分叉的信子,眼中满是狂热与崇拜,

    “几千年前,那个人族疯子凭借一身登峰造极的毒功,孤身闯入十万大山,硬生生毒伤了三位高高在上的妖圣!他的名字,至今还在各大妖族的禁地里挂着,是所有妖族的梦魇!”

    森罗缓缓抬起手,一缕极淡、几乎透明的惨绿色气体,萦绕在他的指尖。

    “托家主的福,我在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留下的石碑传承。这老家伙的毒不走经脉,不入五脏……”

    森罗冷笑一声,“却能直接腐蚀法则之力!”

    森罗随手一指旁边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远古毒木。

    没有任何声响。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那棵原本生机勃勃,甚至能喷吐毒瘴的毒木,在接触到那缕惨绿色气体的瞬间,竟然如同冰雪消融一般。

    短短两息时间,整棵巨树化作了一滩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灰黑色脓水,连根须都没剩下。

    “刚才孔雀王族的五色光剑......嘿嘿”

    森罗得意地甩了甩大尾巴,扬起下巴, “在老子的毒面前,照样得给他烂成渣!”

    许尘突然咧嘴笑了,这两位一个得到了焚海大圣极火传承,一个继承了人族五毒魔君衣钵。

    实在是......

    许尘一边咳着带着血丝的唾沫,一边笑得肆意,笑得野性十足。

    “好!”

    “好一个极火!好一个五毒!”

    许尘仰起头,看着前方那片被无尽毒瘴和杀机笼罩的大泽天地。

    “加上我,不知道能否将这大泽搅得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