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凭什么让我信?”

    青面鼠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色厉内荏,

    “你们杀毒蛛,杀铁甲的时候,可没见半点手软!我若是把底细都交了,你们反手就将我一巴掌拍死,我上哪儿说理去?”

    鼍战闻言,本就暴躁的脾气瞬间上涌,拳头上的暗金极火腾地一下窜起三尺高,

    “你这死耗子,哪来那么多废话!我许老弟说放你一马,那就是放你一马!再敢啰嗦,老子现在就活烤了你!”

    “鼍老哥,息怒。”

    许尘抬起一只前爪,挡住了即将暴走的鼍战,他庞大的犬躯微微前倾,银瞳中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丝丝平静。

    他知道对于这种生性多疑的底层老妖,光靠嘴皮子是没用的。

    “既然你信不过我的一面之词,那我们便立下誓言。”

    许尘的声音在府中回荡,带着一股庄重,他伸出锋利的爪尖,随后看向鼍战和森罗,二妖虽然心中对这鼠妖极其不屑,但出于对许尘的绝对信任,也没有丝毫犹豫道

    “我等只求你身上遁法来源,且待你如实说完之后,定会释放。若违此言,天道自知,金乌日父迢迢,我等甘受反噬!”

    随着誓言落下,冥冥之中,一股无形的天道法则降临在这方阴冷的水府内。

    对于许尘他们这样的妖修而言,誓言是绝对无法违背的枷锁。一旦食言,修行根基必毁,轻则修为尽丧,重则引来天雷劈散神魂。

    看着那真真切切融入三人眉心的誓言枷锁,青面鼠妖紧绷的身体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彻底瘫软了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张丑陋的人脸上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大泽里,能用天道誓言来换他一条贱命,这买卖,简直划算的像是天上掉馅饼。

    “好!好!几位大人果然是言而有信的痛快人!”

    青面鼠妖连忙爬正了身子,为了表示诚意,他也如法炮制,发誓道:“我青鼠也在此立誓,接下来若是有一句虚言欺瞒几位大人,叫我万毒噬心,神魂俱灭!”

    誓言成,双方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

    许尘重新趴伏在青石上,淡淡地开口:“现在可以说了。你那门《大五行遁法》中的金木神通,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青面鼠妖一听许尘直接点出了遁法的名字,眼角不由得微微一抽,他不敢隐瞒,苦笑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说道,

    “大人真是好见识,竟认得这等神通。不瞒几位大人,其实这门遁法神通,并非是我家老祖传授,而是早年间,我自己在大泽中游历时,偶然得来的一桩机缘。”

    “偶然得来?”

    许尘银瞳微微闪烁,水雾在鼻尖萦绕,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试探了一句,

    “你这游历的地方,可是在大泽腹地的核心区域附近?”

    此言一出,青面鼠妖猛地抬起头,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许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外来的犬妖竟然连他当年获得机缘的大致方位都能一语道破。

    “大人......你......怎么知道?”

    青面鼠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敬畏,“大人神机妙算。当年,我确实是在靠近大泽腹地边缘的一处险地,得来的这门神通。”

    说到这里,青面鼠妖似乎想起了自己当年那引以为傲的本事,原本萎靡的神色中竟然浮现出一丝自得。

    “大人,您别看我现在这副狼狈样,被你们三位撵着跑。但在那危机四伏的大泽腹地,我这身修为,可是实打实,一点一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点了点自己那只硕大而丑陋的朝天鼻,嘿嘿笑道,

    “这世间妖修,多是修眼修耳,或者修毒修力。但我青鼠不同,乃是极为罕见的鼻修!”

    说到兴奋之处,青面鼠妖有些傲然地挺了挺干瘪的胸膛,

    “我这鼻子,不仅能嗅出百里之外的毒瘴变化,更能探物避险,洞察八方!哪里有杀阵,哪里有灵宝,哪里蛰伏着惹不起的远古凶兽......只要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我这鼻子就能闻得清清楚楚!”

    “也正是靠着这项独门绝技,我才能在那步步杀机,连那些老怪都要绕道走的险地,侥幸活了下来。”

    言罢,青面鼠妖不敢再卖关子,他小心翼翼地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干呕了几下,吐出一枚被黏液包裹的暗金色玉简。

    他用灵力将黏液震碎,双手捧着那枚玉简,恭恭敬敬地递向许尘。

    “大人,这便是我当年得来的神通残本。这百年来,我一直将其藏在腹中,片刻不敢离身。如今,它归您了。”

    许尘前爪一探,一股柔和的水流将那枚玉简卷起,悬浮在半空中,水流冲刷之下,玉简上的污秽尽数褪去,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这是一枚由某种不知名古玉雕琢而成的残简,玉质已经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死灰色,边缘处有极其不规则的断裂痕迹,显然只是完整功法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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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尘分出一缕感知,探入玉简之中。

    果然。

    玉简内记载的晦涩口诀和行功路线,正是《大五行遁法》中的金遁与木遁篇章。虽然只有两篇,但那种玄妙气息,绝对做不了假。

    许尘的目光继续从那些口诀上扫过,落在玉简的材质和那刻录口诀的暗红色奇异纹路上

    “这材质……这字迹……”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动声色地调动感知,在自己的大千里眼空间内,将当年窑老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那枚《大五行遁法》的残简调了出来,与眼前这枚进行比对。

    一模一样。

    无论是那历经岁月侵蚀的古玉纹理,还是那用某种特殊颜料混合着感知刻下的狂草字迹,都完全是同出一源。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当年披裘太岁在夺走遁法原本之后,极有可能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将其刻意拆分,拓印了数份,然后散布了出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将这些残缺的拓本当作诱饵?还是在利用那些得到拓本的妖修?又或者......”

    无数个猜测在许尘的脑海中疯狂碰撞,背后的真相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让他不寒而栗。

    尽管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许尘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他只是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枚玉简,将其收入囊中,随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青面鼠妖。

    “这东西,确实是残本。”

    许尘的声音平缓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过,你刚才的话里,似乎漏掉了一些关键的细节。”

    银瞳犹如两柄利剑,直刺青面鼠妖的灵魂深处,“你既然说自己是鼻修,擅长避险探物,那这等绝世功法出世,必然伴随着凶险。你,究竟是捡来的,还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青面鼠妖浑身一颤。

    在许尘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尤其是受制于刚才立下的天道誓言,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撒谎,连稍微的掩饰都做不到。

    “大人......大人明鉴......”

    青面鼠妖的脸色变得比吃了死耗子还要难看,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滚落,苦涩地开口道:

    “我......我确实没说全。这门神通......是我当年,杀人夺宝得来的。”

    听到杀人夺宝四个字,一旁的鼍战不屑地撇了撇嘴,这的确在大泽里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毕竟谁的手上没沾过几条人命?

    然而,青面鼠妖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三人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而且......被我杀的那个妖修,不是一般的路人......”青面鼠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他是当年与我一起游历大泽腹地,歃血为盟的......结义兄弟。”

    鼍战闻言,粗犷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鄙夷与嫌恶。

    他虽生性暴躁,但骨子里却最重江湖义气。当年为许尘,他敢只身顶撞洄渭两川来使,义气之深厚已不必多言,而此刻听到这只贼眉鼠眼的耗子,竟然为了区区一枚残简,就对自己的结拜兄弟背后捅刀子,鼍战只觉得恶心。

    “老子这辈子,最他娘的看不起你这种卖友求荣的杂碎!”

    鼍战指着青面鼠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那点破烂修为,果然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换来的!说!你当年到底是怎么下黑手的?”

    青面鼠妖被鼍战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在天道誓言的约束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将那段尘封了百十年的龌龊往事,娓娓道来。

    “当年之事......虽然已过百十年,但在我心里,仍旧是历历在目......”

    青面鼠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机遇的年代。

    “百十年前,我刚刚突破太岁境。与我结伴同行的是一只红皮狐妖,号赤尾太岁。我们俩在那一年结为异姓兄弟。赤尾他实力强横,一手火系法术出神入化, 而我则凭着这只鼻子,擅长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我们兄弟俩配合默契,初生牛犊不怕虎,便相约着一起去那危机四伏的大泽腹地闯荡一番。”

    “凭借着我的预警和赤尾的战力,我们在腹地外围倒也闯出了一番名堂,接连避开了几处绝地,还抢到了不少好东西。很快,我们两人的修为就双双突破到了太岁二境。”

    青面鼠妖说到这里,干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扭曲,

    “就在那时,大泽腹地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有一位隐世多年的山主大人,正在广开山门,征收门徒。”

    “对于我们这种毫无背景的底层野修来说,如果能拜入一位山主的门下,那简直就是一步登天!不仅有了靠山,还能得到正统的修行功法。于是,我和赤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赶赴了那位山主的山脉参加试炼。”

    “可是......命运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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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面鼠妖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声音中透着不甘,

    “那试炼极其严苛。我虽然精通趋吉避凶,但战力平平,在第三关时便被打落擂台,惨遭淘汰。而赤尾......他却凭借着强悍火法,硬生生撑到了最后,被那位山主看中!”

    “虽然他还未正式成为亲传弟子,只能算是个记名弟子。但在试炼结束的那天夜里,他从道场深处洋洋得意地跑出来找我,喝得酩酊大醉。”

    “他红光满面地告诉我,师傅为了彰显恩德,给他们这批新收的师兄弟,每人赏赐了一门神通功法!而且,他已经提前看过那门功法了,那绝对是一门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遁法!”

    青面鼠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眼死死地盯着虚空,仿佛那枚玉简就在眼前。

    “我当时心灰意冷,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应该是嫉妒......嫉妒像毒草一样疯长。但我还是强压着火气,跟他说能不能让我也开开眼界?’”

    “赤尾他......他当时犹豫了。他知道那功法的价值,也知道大泽里的规矩,财不露白。但是......”

    说到此处,青面鼠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难看的惨笑,“他到底还是把我当兄弟了。”

    “他犹豫了片刻后,借着酒劲,竟然真的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玉简,塞到了我的手里。他说......自家......兄弟,看一眼又何妨,将来大哥我修成大道,这大泽横着走,也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水府内寂静无声。

    鼍战捏着拳头,骨节泛白,如果不是许尘拦着,他现在就想一脚踩碎这老鼠的脑袋。

    而青面鼠妖没有理会鼍战的怒火,他完全沉浸在当年的回忆中,

    “我接过了那枚玉简......只扫了一眼,就那一眼,我这辈子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那里面记载的五行转换之理,那精妙绝伦的遁法口诀......根本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东西!”

    “我......唉......我是越看越起劲,越看越入迷。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如果我学会了这门遁法,我还需要拜什么师傅?我还需要看谁的脸色?!这大泽的天下,哪里我去不得?!”

    “赤尾见我看了大半个时辰还不还他,有些急了。他伸手来抢。’”

    “可......还给他?到了我手里的绝世功法,我怎么可能还给他?!我当时死死地攥着那枚玉简,就像抱着我的亲生骨肉一样,我宁愿死!死也不松手!”

    “我们就这样发生了口角,然后是推搡......赤尾骂我忘恩负义,骂我狼心狗肺。他动了真火,显出狐妖本相要来强夺。而我......”

    情至深处,青面鼠妖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流了下来,“我也红了眼,趁着他酒劲未消,毫无防备,用我藏在袖子里的毒锥,狠狠地扎进了他的丹田......”

    故事讲完了。

    地下水府内弥漫着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氛。

    鼍战死死地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白烟,却硬生生地忍住了动手的冲动。

    森罗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青面鼠妖,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背叛自家兄弟,这事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更何况此时他身边已多了这么多兄弟。

    许尘静静地听完,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冷笑。

    “没想到啊,你青鼠太岁还真是生了一副好心肠,好本领。”

    青面鼠妖被许尘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只能发出一阵比哭还难看的尴尬干笑,低下头不敢为自己辩驳半句。

    不过许尘也不想再理会这些狗咬狗的陈年旧怨,他真正在意的,只有隐藏在这个故事背后的那条线索。

    “你刚才说,你们当年去拜师的,是一位山主?”

    “我不管你当年怎么杀了你的结义兄弟,我只问你,当年大开山门,赏赐这《大五行遁法》拓本的,是哪位山主?你可还有印象?”

    青面鼠妖此时已经被天道誓言和当年往事给逼退了心理防线,没有犹豫连连点头道,

    “有印象!当然有印象!那可是大泽腹地内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囚源江主!”

    “囚源江主?”鼍战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大人有所不知,”

    青面鼠妖连忙解释,

    “在大泽腹地那种毒瘴遮天蔽日,水质腐败不堪的地方,拥有一处能够源源不断产生灵气的水源,就等于掌握了所有妖修的命脉。”

    “这位囚源江主,以江为界,是这大泽腹地内,极少数能够强行占据并控制住一条灵脉大江的山主。”

    许尘听着这个名字,眼眸深处的光芒明灭不定。

    囚源江主。

    发放《大五行遁法》拓本。

    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联系?

    那位披裘太岁,当年是不是也曾拜入过这位囚源江主的门下?

    还是说......囚源江主就是那披裘太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