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

    犹豫什么?

    神力录入完皮卷上的秘密,西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没有停止力量的输出。

    她按捺着内心的疑问,继续听了下去。

    “你向父王提起过要先把伊戈处死,对吗?”

    图兰压抑着眸光,眼珠缓缓转动,从皮卷来到仆臣的面孔。

    他的声音和无关一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叫人看不出来他究竟是支持亦或反对。

    “是的,殿下。”

    仆臣面色一喜,他以为从前一直对于这个话题保持沉默的图兰,终于在国王的密文里得到了尘埃落定的安心。

    “那么,父王是怎么回答的?”

    图兰又问。

    仆臣的喜悦展露一半停滞当场,他拢了拢手腕上的宝石链条,低声说道:“陛下没有说话。”

    “哦,没有说话——那你是如何看出来,父王希望我处死伊戈的呢?”

    图兰略略歪头,瞳孔分明是朗亮温暖的颜色,却在此刻仿佛浸入碎冰一般凝冽。

    那碎冰从他的眼神中溢出,侵染到西芙身周,直叫屋内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

    仆臣又把脖颈俯了下去,他匍匐在图兰的鱼尾旁,咬着牙大胆回应道:“殿下,您忘记圣殿颁布的第二条预言了吗?如果伊戈殿下不提前死去,那他一定会成为您晋升海神后的最大敌人。”

    “……海神的敌人,也是整片海洋的敌人!”

    他略显发福的躯体抖动着,言辞高亢激烈,衬得没有开口的图兰越发缄默。

    灰色的神力静静在西芙掌上燃烧,它的光亮忽大忽小,如同被风吹过的烛火,挑起左右摇摆的舞蹈。

    西芙数了一阵子神光晃动的频率,不知几分钟后,终于听见图兰怅惘的叹息:“可是,我们是兄弟。”

    “您要选择兄弟,还是海族的子民?”

    察觉到图兰的动摇,仆臣试图进一步诱导他做出决定。

    他目光狂热而恳切,向前爬动两步,几乎靠在图兰的尾鳍旁边,“您是众人信服的天之骄子,您本就该登上那个位置!就算您真的记挂着兄弟亲情,可也要想想,这么多年,伊戈殿下和您从来都不亲近。”

    “民众远离他,下臣忌惮他……就连国王和王后,也不曾给予他该有的温暖和关怀。”

    “您确定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伊戈殿下,心中是怎么想的吗?”

    “要是有机会,他难道不想杀死您,成为被人仰望的海神吗?”

    继欲望之神后,西芙见识到了第二位在口才方面具有天赋的人士。

    仆臣的每一句话看似都在充分为图兰考虑,更将伊戈的形象引向黑暗丑恶的境地。

    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过,伊戈就算真的养成了他口中的样子,那么该对此负责的,到底是谁?

    西芙突然同情起伊戈来。

    伊戈的种种做法和决定,也在她这里有了可以解释的理由。

    西芙看着掌心无知无觉的神光——它已将眼前的场景一幕幕忠实地记录下来。

    她开始思考,自己留下这些画面究竟有什么用。

    是播放给伊戈看,加重他和图兰之间的矛盾?

    还是夜半无法安眠时,欣赏一下兄弟相残的精彩戏剧。

    自己进入记忆团的原因似乎大半都没有意义,伊戈和图兰的关系无法调和,他们的内心都渴望将对方置于死地。

    真是可笑。

    正当西芙想动手毁去的时候,垂下眼帘的图兰冷冷地抬起眼睛:“如果找不到事情的解决办法,只是粗暴地掐断,我还做什么海洋之神?如果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下令处死,我还配做什么神明?”

    “……”

    还在得意于说动图兰的仆臣瞪大了眼睛,他张着嘴,剩下的劝导如鲠在喉。

    图兰正直的话语,无疑为已经陷入绝望的西芙注入了一记强心剂。

    她振作精神,仔仔细细地保存了画面,又在图兰的房间里,待到了二人谈话结束。

    ……

    明确图兰想法的西芙,怀揣着雀跃的心情回到了神殿。

    她捧着神光看了又看,思考起修复他们兄弟关系的可能性来——但想着想着,西芙又意识到,伊戈原本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对兄长下手,是欲望之神临时控制了身体,把他引向无可回头的道路。

    要是次次都在关键时候被祂操控,那这对兄弟一定会走向命中注定的结局。

    所以自己一定要弄清楚,欲望之神会突然苏醒的原因。

    西芙把能想到的原因,都在纸张上用特殊的符号记录了下来,并对此一一进行实验。

    几个小时过去,她发现但凡自己试图做出改变神谕的行为,或是该出力时还站在原地不动,欲望之神就会出面接管。

    不放心的西芙还唤来神示之书询问:“不管过程如何,只要让伊戈变成海神、图兰变成大地神,就算使命完成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