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尽管两人是即将订婚的未婚夫妻关系,但相处之间总有一分说不出来的客气。

    西芙的脑子里仍然回响着伊戈刚才骇人听闻的话语,她收到图兰的关心,不着痕迹地掩去眼底的异色,冲他露出一个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笑容:“还好,也不是很久,倒是你加班辛苦了。”

    “我怕耽误越好的时间,加完班第一时间就赶回来了。”

    为家族相见而准备的欧式长桌,图兰预订的套餐也准备了起码四个人的分量——经由厨师精心烹调的菜肴盛放在洁白的骨盘中依次呈上,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

    但谁也没有先举起刀叉的性子。

    伊戈前倾身体,用手掌支撑脸颊的一侧,脸上的表情是明晃晃的恶意:“兄长,你和嫂子都到了打算订婚的地步,怎么连自己究竟姓什么都没有直白告知呢?”

    “难道是害怕嫂子知道以后,会对你产生别的期许吗?”

    这样阴阳怪气又不顾场合的反问,在以长袖善舞闻名的穆利法家族,也只有玩世浪荡,且不被重视的伊戈·佩西·穆利法才会说出,他存着看好戏的心情,肆无忌惮挑拨西芙和图兰的关系。

    图兰用余光睨向西芙。

    见对方垂头端详着眼前的红酒煨牛排,白皙的面孔上并无一丝不快,心底松懈下来。

    他暗地嘲笑一句自己莫名其妙的敏感。

    西芙从来不会在意贫穷亦或富贵这类无足轻重的细节。

    自己和她认识这么久,怎么到了今天反而会因为伊戈的挑唆紧张起来?

    “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独立出家族多年,没有刻意提起穆利法的姓氏不是很正常吗?”

    恢复沉浸的图兰,边说话边切割起盘中的食物。

    骨节分明的手指执着刀叉,餐具边缘与盘底一触即分,有种禁欲而优雅的美态。

    西芙学习着图兰的动作,伊戈的眼睛却在一瞬不瞬地望着西芙。

    兄长和嫂子的恩爱情形显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按捺下节节攀升的负面情绪,伊戈用指腹摩挲着手畔的桌布,淡然语气道:“是了,在大家都以能跟穆利法家族沾上关系为荣的时代,只有像水晶一样纯洁无暇的兄长拼命远离。”

    水晶。

    纯洁无瑕。

    如果是形容高贵的品行或者出众的容貌都算得上合适。

    只是被伊戈用来形容图兰,却怎么听都有种说不出的讥刻和怪异。

    不想等这些菜肴彻底冷了再用餐的西芙,选择出面打圆场:“这些菜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图兰,你是按照我的口味特地嘱咐厨房预备的吗?”

    “是啊。”

    图兰的动作很快,一大块牛排在他手下已经被分割成适合入口的小块,“尝尝,七分熟的牛排,选用的是里脊的部位,你最喜欢的口感。”

    他端起骨盘,递给西芙,延续着这些年来每一次用餐时养成的习惯。

    “谢谢。”西芙随即将自己面前的那份食物作为交换,“麻烦你费心为我安排了。”

    和两人温馨融洽的气氛不同,伊戈大剌剌切下牛排的一角含入口中,含糊不清道:“有什么麻烦的?这间餐厅本来就是我们父母的产业,家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成员都会来这里集合用餐。”

    钴蓝的瞳孔,配上银白的发色。

    伊戈锋利无匹的美貌和咄咄逼人的话语,本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食不知味。

    但他错误地估计了一件事。

    能跟自己脑回路异常的兄长看对眼的嫂子,也不会是什么脸皮很薄的正常人。

    他们旁若无人地分享着对于用餐的感受和生活的日常。

    西芙偶尔偏转眼珠,友善地对伊戈微笑:“你也尝尝,不知道我喜欢的食物合不合你的口味。”

    就好像一个真真正正关心小叔子的大嫂。

    ……就好像自己刚刚说出的,想和她结婚的提议根本不存在一样!

    伊戈几乎马上想到了这些年活在作为天之骄子的图兰美名之下的阴霾。

    为了衬托出用餐时的静谧氛围,穹顶餐厅的天花板上设置的吊灯不甚耀眼,颜色偏暖的光线打在伊戈的眼皮和浓密的白色睫毛上,交织出沉潜的碎影。

    哐当。

    青年走神的行为撞落了手边的纯银汤匙。

    沉重的金属撞击地面,奏出令人心悸的钝音。

    伊戈想也不想地弯腰去捡,耳边同步响起西芙和图兰的询问:“怎么了?”

    这就是拥抱真爱的一对情侣吗?

    说话的节奏都如此心有灵犀。

    伊戈的心头向外流淌着腐蚀的毒液,口上却道:“没事,不小心撞掉了东西。”

    “别捡了,让侍应生来重新换一套给你吧。”

    天性爱好和人对着干的伊戈忽略了图兰的建议,纡尊降贵用手指牢牢握住跌进一片深红中的汤匙,正想支起身体,目光却在摇曳的丝绒桌布深处捕捉到一双白得发光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