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堪其负地半跪在地, 胸口一抽,面前就多了一滩猩红。

    也是从这时起, 江岚影才真正相信,摇光落给她的观音莲印确实是好东西——

    可是,太迟了。

    数千小龛停止崩塌,然而浓绿色的烟尘依然蔽光障目;长明灯重新升起,若无其事地在半空打转。

    诛仙塔中的一切都最大限度地恢复了原貌, 只是……

    怪物散作的星光找不见了。

    小道士化成的星子也一并找不见了。

    江岚影缓缓伸出两指, 抹了下面前的血。

    血已凉透。

    这是她的血,不是小道士的。

    除此之外, 遍地皆光洁,放眼无血污。

    小道士为救她而死,却竟一滴血都不肯留下。

    生死大战的痕迹已经很淡很淡了,小道士存在过的痕迹也已经很淡很淡了。

    他走得干净彻底,就像……

    从未出现过一般。

    裴临焦急地等在塔外,终于等到了塔门洞开。

    江岚影一个人走了出来。

    魔修们没见着小道士,都知道这塔里出了要命的大事;可当他们抻着颈子往塔内望去,却只望见了空空荡荡的塔。

    甚至,那么多盏长明灯都还漂浮在原处。

    这简直比诛仙塔一整个塌下来还要可怕——

    表面的“和平”里处处透露着诡异的侘寂之感,就像蛟龙死去的海面:

    红日照常升起,翻不起浪花的海水里掺满浓得发黑的血;不仔细瞧的话,会觉得这是个风平浪静的好光景,然而巨大森然的骸骨就从这样的海面下漂起来。

    人人都无从知晓诛仙塔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人却都知道,诛仙塔内定然发生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大事。

    “阵已解。”

    然而江岚影只说了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随本座回城。”

    她向来精通掩饰,只有裴临能看出她画皮下的精疲力竭。

    “尊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头,“尊主且先行一步。旧城隐患尚未排除,属下打算带人再巡视排查一遭,如此,才敢安心回城。”

    江岚影确实没有力气同他们巡城了。

    所幸仙法尽去、大阵已解,什么凶煞恶鬼、什么怪物执念都被她一力除尽,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允。”

    她抬了抬手指,一心向着金犀城去。

    旧城新城几乎相接,最远处也不过几十步的光景。可江岚影从旧城出来,迎面向着金犀城门,一眼可以望穿的路,却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完。

    彼时夜已深沉,旷野无光,乌云密布的天幕上,只有北斗七星的尾巴还在亮。

    这是明月都鲜少眷顾的凶煞之地,却有摇光星为归人照亮回家的路。

    借着那一点微光,江岚影望见金犀城的鬼门洞开,老熊提着灯迎了出来。

    “尊主——”

    他遥遥地喊着江岚影,手中灯火越晃越近,模糊的光团突破冷雾,煌煌迷人眼。

    江岚影早已看不清周遭,却能感受到暖意逐渐靠近。

    到家了。

    她在心里慨叹一声,手扶上老熊的肩,人向前倾倒。

    “尊主——”

    明火坠地,猝然而灭。

    濒临昏迷之时,江岚影隐约听到一声巨响。

    巨响自旷野中传来。

    自旧城的方向传来。

    好像是……爆炸声。

    江岚影堕入黑暗,神识却还醒着。

    她分明感受到后颈处的银针刺在穴位里,附近血肉跳动地疼。

    “取银针。”

    她听到有人贴在她耳畔说。

    那声音其实很好听,沉沉的有磁性;可江岚影却半点都听不得似的,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恶寒。

    要是能立刻给对方一拳就好了。

    她本能地想。

    可惜她丝毫不得动。

    这般深入骨髓的厌恶,对方似乎感觉到了。

    于是极轻极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接着,江岚影发觉有凉意在眼前一晃,同时伴有淡淡的、绕鼻不散的莲香。

    她发现她可以看见了。

    促狭的视线里,赫然是一张摇光的脸。

    江岚影方才没得动弹的拳头就在此时抡了出去。

    摇光其实站得有点远,正好方便江岚影施展身手,这一拳就结结实实地抡中了他的心口。

    江岚影出手向来没有轻重,她和摇光面对面站着,甚至听到了对方胸腔里的共鸣。

    她是未经识海、本能出手,等到真的打中摇光,她也懵了——

    “打你,为什么不还手?”

    “那你消气了么?”

    摇光看着她,眉心因吃痛而微蹙。

    江岚影:……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退开一点,扫量四周:

    这是个明亮开阔的空间,脚下是浮动的流云,满眼的光华里并无实物,唯有那光微微暗黄,圣洁却不刺人眼目,叫人无端想起仙宫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