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本座和你走,你确定不会动金犀城的一砖一瓦?”

    话是对摇光说的。

    裴临愣了:“尊主?”

    “本君保证。”

    与此同时,摇光说。

    江岚影拉着鬼骥的缰绳:“你撤兵,本座缴械,同时。”

    摇光垂下眼睑表示同意。

    裴临后退摇头,但江岚影还是将缰绳塞到了他的手中;那方摇光并指,千百天兵当即汇集成阵,退避十里。

    “魔尊,请。”

    云梯卷起,又缩成了摇光脚下的一小团白云;摇光往旁侧让了一步,分出一半云彩给江岚影。

    “尊主——”

    裴临双膝跪地,“属下求尊主三思!”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抓江岚影的衣摆,奈何那抹绛红色飘扬着,抚上他的掌心,又从他的指缝间漏过。

    他一抓成空,伸出去的手摔进湿泥里;泥点溅起,溅上那张充满血污的脸;热泪滚下,划出一道清白。

    江岚影见不得裴临如此。

    但她还是恍若未闻地,踏上了摇光的云。

    三千兵甲在前开路。

    摇光那倒霉的云被抻到最大,两人各站一端,中间宽敞得能放下半个东海。

    江岚影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摇光,但对方不开口,她也就憋着不说。

    摇光干脆闭起眼来养神,一副乾坤在握的该死样子。

    只是他腹部的起伏十分微弱,几近于无,似乎是处在屏息的状态。

    江岚影观察了一路,有些邪门地想:

    他或许是在紧张。

    很快,这个“或许”就变成了“一定”。

    他一定是在紧张。

    下云入仙宫时,江岚影眼睁睁看着摇光走了个同手同脚,还如此行出好长一段路后才有所发觉,佯装若无其事地改了过来。

    江岚影落后半步看着,好险没笑出声。

    “你在紧张什么?”

    她完全不拿摇光的脸面当脸面。

    摇光倒不觉得丢面子,也没答腔,只是不自觉地抬起右手,虚按住腰侧。

    江岚影觉得他没趣,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在仙宫里喊:“你兴兵攻城、围堵主帅、胁迫城主,桩桩件件干得多仁义。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都还没紧张。

    摇光任她怎么说也不作声,只是搭在腰间的手又按得更紧了些。

    江岚影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逗宿敌这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瘾。她心念一转,手上做了个出招的假动作。

    摇光果然抬手来挡。

    广袖挪开,被摇光按住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值钱宝贝都没有。

    但什么都没有,就更奇怪了。

    江岚影一下子就失了逗他的兴致:

    她记得,右边腰侧,是摇光常悬佩剑的地方。

    他的佩剑向来与他形影不离,偏偏就今天没有带。

    江岚影想问一句“为什么”,但最终还是噤声——

    她想起方才在阵前,摇光虽来势汹汹,但开口就强调不会动她一兵一卒,还给了她台阶和后路;她又想起摇光一路上的屏息凝神,以及他进到仙宫后,才稍稍放松的肩线。

    他难道是……怕她自刎吗?

    他怕她自刎,所以没有为难她的金犀城;他怕她自刎,所以那么紧张;他怕她自刎,所以连剑都没有带。

    如此说来,这一切似乎可以解释得通,但前提是,摇光也重生了。

    他必须活过那一世,才会知道江岚影曾因金犀城破,而在仙宫前拔出他的剑自刎;他才能从头至尾、事事小心提防。

    “南塘秋。”

    江岚影出声唤。

    摇光果然看来。

    清浅眸光垂落的一瞬,似乎比江岚影过往的六百年还要漫长。

    她这样想:

    这个名字是上一世的小道士亲口告诉她的,这一世的小道士从未提及;如果摇光知道这个名字,还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处,那么就能证明,他是重生了的。

    “你从何方听说此名?”

    可是摇光说。

    他不是重生的,他的种种异常也不是因为害怕她自刎。

    是江岚影自作多情。

    “与你无关。”

    江岚影转过头,冷了脸。

    摇光也没多悻悻,依然自顾自地走路,根本没把江岚影和她的话放在心上。

    “进去。”

    他停在一座宫室前,推开门。

    江岚影怎么可能听他的命令:“本座凭——”

    “天帝陛下!!!”

    她的话,被一嗓甜腻腻、奶乎乎的唤声打断。

    一位小仙子从院落深处背光迎来。

    因为她的出现,江岚影倒仔细瞧了那宫室一眼:

    宫室中光明灿烂,稍稍带着些暖意的光照亮每一处刁钻的角落,晒得人从骨头缝里泛酥泛软,只想闷头大睡一场才好。

    旁的什么奇花异草、什么亭台水榭,江岚影都不觉得稀奇,唯有这样的光,是金犀城内断断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