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似乎就是从殿内传来的。

    “这、这不该有活物的。”

    春夏抱着江岚影的袖摆哆嗦。

    六子陨落,这封地里不该再有活物的。

    “宰了它。”

    江岚影说着,就迈步。

    这宫殿很怪,跨过门槛,内里就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江岚影沿着石阶往地底走,地底一丝光亮都没有了,她点起业火。

    业火亮起的瞬间,她才意识到春夏并没有跟进来,与此同时,她看到石阶尽头的地窖,以及地窖里漫出来的、发黑的血。

    呜咽声几近震耳欲聋。

    江岚影一步未停地,踩上最后一级石阶。

    她站在那里,看到地窖里的光景:

    黄土砌就的天花板上钉着两条极粗的铁链,铁链上吊着一个人影,人影的身上满是剑刃剐割留下的伤,最深处已经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这一切,都与江岚影在天河中窥见的未来一般无二。

    “裴临。”

    业火晃了一晃。

    随着这声呼唤,人影扬起头,血痂密布得看不清他的眉眼。

    尊……主。

    他动了唇,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江岚影走入地窖。

    她想起此前收到的求助信。

    如果说那是梦,那如今这又是什么?

    难道说,那不是梦。

    江岚影站在裴临之下,一挥手,铁链便轻易地放了下来。

    裴临停在与江岚影目光平齐的地方,混浊的眼中满是痛苦、欣喜、隐忍、解脱。

    那样的神情,任谁瞧上一眼,都会立刻失了理智。

    江岚影单手化出红缨鬼头刀,另一只手抚上裴临面目全非的脸。

    裴临的胸膛登时剧烈起伏起来,他迫不及待地看向捆缚他的铁链,铁链在他的喜悦中琅然作响。

    江岚影合上眼,挥刀。

    刀尖没有丝毫剁砍铁链之意,反而径直向裴临刺去。

    裴临眼中那么亮的光就凝固在那一瞬,接着,归于晦暗。

    “同样的把戏,不能骗过本座第二次。”

    江岚影抽刀,并指擦着刀尖并不存在的血。

    幻觉被打破,月光撕裂“裴临”的身影,从现实中的北斗七宫里漫溢进来。

    地窖、石阶土崩瓦解,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它似乎是从纷飞的尘埃里传出,又似乎是在江岚影的心口苏醒——

    “残忍无心的魔头,面对那样奄奄一息的裴临,居然也能毫不犹豫地出刀,你怎么忍心——”

    “本座从无怜悯之心。”

    江岚影嗓音漠然,“自然也从无软肋。”

    她松开五指,红缨鬼头刀便消隐无踪。

    其实她不忍心的。

    不然,怎么会合眼。

    幻觉褪去,江岚影才发现,她刚刚挥刀砍中的,是一片繁茂似海的月影草。

    “如果你在外边碰到大片大片的月影草,就要千万注意,过多的月影草会让人产生幻觉。”

    她记得春夏说。

    不知是因为幻觉被打破,还是因为太多的月影草被砍碎,周遭弥漫起浓重的冷雾。

    冷雾笼罩下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唯有一点模糊的光斑如星子般亮在不远处,引诱行路人向其进发。

    不知那是不是第二重幻觉,但江岚影还是决定向那处走。

    走得近了,她才看到那光斑是青鸟的形状——

    那分明是一株花。

    衔梦花。

    江岚影曾在春夏的花草侍养指南上见过它的模样,她也正是为此而来。

    不会出错的。

    江岚影大步迈去,手指突破冷雾,抓住了青鸟似的衔梦花。

    就在这时,另有一只手从迷雾中伸出,一道抓住了花茎。

    这只手纤长有力、骨节分明,比江岚影的手还要大上一些,一看就不是春夏的手。

    又是幻觉。

    江岚影下意识想。

    六子陨落,这北斗七宫中不该再有旁人的。

    她抓着衔梦花没有放。

    “幻觉”也并未甘拜下风。

    两相僵持之间,冷雾渐散。

    江岚影沿着对面的手臂看回去,看到摇光的脸。

    摇光也看到了江岚影。

    两人身负的观音莲印受感应而亮起。

    这种连接的感觉太强烈,强烈到足以江岚影确认,站在她面前的摇光是大活人,不是幻觉。

    与此同时,春夏从江岚影身后的雾气里跑出来,一眼看到她手中的衔梦花——

    “太好了,天帝陛下的失忆症有救了!”

    一名脸生的小仙倌从摇光身后的雾气里跑出来,一眼看到他手中的衔梦花——

    “太好了,江宫主的旧疤痕可以痊愈了!”

    江岚影:……

    摇光:……

    他们的手还紧紧抓在同一株衔梦花上。

    江岚影意味深长地看着摇光:你找衔梦花是为了本座?

    摇光饶有兴味地看着江岚影:你找衔梦花是为了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