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影不用抬眼就知道,是摇光来了。

    摇光盛装落在江岚影面前,垂眼看她:“本君何时撤了你的禁令,允许你出启明宫了?”

    江岚影蹭了下唇边的血,嗤笑一声:“荒唐。”

    她抬眼:“你我皆是一方至尊,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少动这种嘴皮子功夫。”

    摇光整张脸都像刻凿好的玉石神像,唯有那双薄唇轻轻地动:

    “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那数万天兵便突破江岚影的防守,向紧闭的金犀城鬼门攻去。

    江岚影抽刀便要去拦,岂料一道金色剑影赫然撞上她的刀刃,蛮横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魔尊。”

    摇光在她身后开口,“请赐教。”

    平地腥风起。

    江岚影用全然不要命的打法与摇光快速过了几招,整座太阴山都随之翁鸣,硕大的山石沿坡滚落,群鸦蔽空。

    江岚影退守到城门之上,竖刀插入阙楼里,张手撕下绛衣下摆,系于刀柄。

    绛衣随风飘扬,一如沁血的旌旗。

    城门下,数万天兵几欲踏平高墙。

    城门里,裴临领兵,万魔布阵。

    而江岚影亦与城门化为一体。

    “身死,旗倒,城破。”

    她一字一顿。

    摇光紧追入阙楼里,江岚影赤手空拳去迎,然而这一次,摇光并未出剑。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任江岚影的指爪没入他的心口。

    摇光瞥了眼刺穿他衣料的利爪,而后顺着那人手臂看去:

    手臂下是她立誓的“旗杆”,手臂上是她充满杀意的血红色的眼。

    宿敌一名,从此坐实。

    摇光背着手没有任何动作,扎在他心口的利爪,就又往深处没了一寸。

    血迹如盛夏的红莲,在他心口嫣然绽放。

    摇光也觉得痛,可他低了头,才皱眉。

    再抬眼时,他的神色温柔、纵容,像是在说——

    闹够了没有?

    我任打任骂,你可以消气了吗?

    我把心都献给你,这样破了你的城,你还会不会怪我?

    ——叫江岚影恨到了骨子里。

    “惺惺作态。”

    她痛骂一句,再度收紧五指。

    这一次,摇光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指爪就再也不能僭越半寸。

    其实江岚影很清楚,现下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无不在摇光的操控之中。

    上一世,她就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一世她的境况更遭,若非摇光首肯,她根本不可能近他的身,更不可能抓穿他的心口。

    可是听着城下的兵戈之声,她已失去了全部的考量。

    她不可能后退。

    纵使摇光之力胜于她千倍百倍,纵使她的所作所为如以卵击石一般可笑,她也要像飞蛾一样撞上摇光这团烈火。

    她从跨上鬼骥那一刻,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受死。”

    江岚影自唇齿间挤出嘶哑的一句,翻掌赌上全部修为,业火最后一次张扬热烈地向摇光烧去。

    摇光抬起一只手,绘有映日流云的袖摆被风鼓起,从中涌出照亮天幕的金光。

    嘭。

    金光很轻易地消磨掉业火,江岚影被扑来的气劲挑向高墙边缘,又被摇光张手揽回阙楼。

    江岚影用力推开他,他就停在三步远外:

    “御敌的火墙耗了你近半数修为。”

    江岚影听着,默默捏紧指节。

    云下,守城死阵由裴临最终落定,汹涌的魔气挡住了几波天兵,全部魔修都在各自的阵眼上拼上了性命,可是那些残兵败将看上去,并不能挨过今日。

    “与巨龙顽抗让你精疲力尽。”

    摇光不依不饶,“清退汪洋怨煞又是几多消耗。”

    “是你。”

    江岚影抬头,两道目光如毒钩一般,勾住摇光脆弱的咽喉,“是你布了此局。金犀城上百封来信石沉大海,没有你的准许,老熊的信又怎么进得了启明宫。”

    “不是本君。”

    摇光说。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神色又是那般漠然,这让他的话听上去没有半分可信度。

    江岚影根本不会信他。

    她抓起手边的红缨鬼头刀,倾力一挥——

    毫无意外地,她的刀尖被摇光空手接住。

    隔着一柄刀的距离,摇光开口:“本君曾许诺过魔尊,对魔尊有求必应。如今魔尊要本君死,本君一样会遂了魔尊的愿,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用力一拽长刀,将江岚影拽至身前。

    仰息交融的距离,江岚影需要扬起头,才能看入摇光的眼。

    她失了业火、失了气力,耳边听的是四面楚歌、大势已去,布满血丝的眼睛就在摇光的俯视下全然崩溃。

    “既然你执意要屠金犀城,好,我要殉城。”

    她喉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