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影附在他的一边衣袖上,不时摩挲过他骇人的一把瘦骨。

    天牢四百日,红尘两百年。

    这么多时日熬过来,不单摇光,连江岚影的心境也改变了许多。

    她抓着摇光的手腕,慢慢地同他一道往前走。

    春夏就等在不远处。

    “帝君——殿下——”

    小仙娥的小珍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摇光宫的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司命星君送来了许多补药,我们快些回去将养……”

    摇光抬抬手指,止住了她的话。

    “先去凡世。”

    凡世,金犀城。

    江岚影如今才知道,原来摇光曾在金犀城中待过这么久。

    不过这段日子稀松平常,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跟着摇光躲在街头巷尾,看着“自己”从东溜到西,从南逛到北,不时练功、看书、骂手下,凶是凶了点,但也不至于叫摇光迟迟不敢上前。

    认真观察了两日,江岚影觉得摇光不肯露面相认,八成是因为看到了她身边形影不离的裴临。

    他的位置被旁人占了。

    他被替代了。

    他心心念念的人将别人错认成他时,他正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苦苦挣扎。

    太过分了。

    江岚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可是摇光并没有她那么大的反应。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江岚影,看着她从东溜到西,从南逛到北,不时练功、看书、骂手下,凶是凶了点,但是他看着她,居然会笑。

    接连几日下来,春夏忍不住了。

    “殿下,你倾慕魔尊许久,又有我心中业火为证,为何不上前与她说个分明?”

    “她开心就好。”

    摇光站在巷角阴影里,望着青天白日下一红一白两道人影,“只要她开心,她身边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

    或许在摇光心中,自己从来就是不配的。

    不配站在阳光下,不配被爱,不配请心悦之人验明正身。

    所以,他只要看到她幸福就好了。

    “我们回去吧。”

    摇光果决转身。

    “殿下——”

    他忽然抬靴就走、步子又大,春夏小跑着才能跟上。

    “殿下你——”

    你真的不去说上两句么?

    “他若敬她、爱她,如此也罢。”

    摇光头也不回。

    “然,他若负她,我必将其千刀万剐。”

    他说这话时,身周陡然升起一阵江岚影未曾见过的冷气。

    千刀万剐,摇光当真做到了。

    “有道是狸猫换太子,苇草替金枝,你当是今生今世忍去浮名安稳渡,到头来上天入地恩怨颠倒账糊涂……”

    离开金犀城时,江岚影隐约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文。

    她素来厌恶这种催命的东西,听着就头昏脑涨、聚不起精神。

    正天旋地转着,江岚影忽然发觉自己的神魂从摇光的衣袖里脱了出来。

    不。

    她不要离开这里。

    她分外急切地想。

    她情愿一辈子困在水月洞天。

    她接受不了摇光身殒的现实。

    她接受不了。

    “二道轮回缘未尽,先向潇湘后向秦……”

    戏文终了,江岚影悠悠转醒。

    她如今已经不在几百年前的金犀城中了。

    但也没有回归现实。

    她一个人站在星河流转的旷野里,面前是一个岔路口,岔路口通往两条路。

    “先向潇湘后向秦。”

    江岚影念着戏文的最后一句唱词。

    唱词隐喻着她的两世。

    她大概明白了。

    她稍稍抬眼,望着头顶的星河。

    这里,就是水月洞天的原貌。她在水月洞天中一路走来,从她与摇光的初遇看到了立誓回天,而接下来的故事,由于重生而产生了两个版本,所以水月洞天中也对应出现了两条路。

    江岚影将两边的路看过一遭,几乎没有犹豫地踏上了左边那条。

    先赴潇湘。

    路上的景象,在踏上去的那一刻就开始变幻。

    江岚影渐渐看到飘渺的仙宫,以及仙宫前对峙的、模糊的两条人影。

    紧接着,就是扑面而来的、喷溅而出的血。

    江岚影同时感受到了剧痛。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捂在颈间。

    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漫溢而出,漫溢过她的指缝。

    她垂眼去看,却没有看到血。

    是了,她在仙宫前自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可她依然记得那时的痛。

    她站在云端,探身下去,想抓住跌向凡尘的“自己”。

    此时此刻,有另一个人与她做了同样的事。

    江岚影沿着那条手臂回望,望见了摇光。

    摇光的脸上,溅着触目惊心的、江岚影的血。

    他完全吓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