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飞速移动的黑影被精准击中,发出物种不明的“吱”的一声。

    在碑林外望风的小道士见状,连忙跑来。

    “你立功了。”

    江岚影头也不回地对小人儿说。

    刚刚站稳的小人儿:?

    江岚影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小道士随之抬头,看到了夜空中最亮的摇光星。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花脸,正要说些什么,就见那被江岚影打中的黑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有四肢,脖颈纤细,看上去是个人形。可它站立的姿态极为扭曲,且形销骨立,就更像个鬼影。

    这地方坟挤坟、坟挨坟,有鬼再正常不过了。

    小道士登时捏了朵观音莲在掌中,随时准备喊“剑来”。

    可在他喊“剑来”之前,江岚影先喊了一句——

    “滚过来。”

    鬼影瑟缩了一下,没有上前。

    “别让本座说第二遍。”

    江岚影的声线毫无起伏,可就连盛夏的茂叶都随之飘零了几片。

    鬼影根本受不住这样的威压,没犹豫片刻,就贴地遁行,眨眼就到面前。

    小道士始终拈着观音莲印,垂眼。

    他看到:

    那“鬼影”原是一个瘦瘦高高的魔修,魔修腿部有处尚在流血的新伤,是以他方才站立的姿势那样扭曲怪异。

    “他叫‘靴底油’,逃命技术天下第一。”

    江岚影当着魔修的面,向小道士介绍说,“裴临此次进入废墟,他也是随行部下之一,是白天的爆炸中,不为人知的幸存者。”

    “靴底油”显然不知江岚影是从哪里得到如此详尽的信息的,他完全被他家尊主吓傻了,只会将嘴唇贴在沙地里,一个劲儿地说:“尊主圣明,尊主圣明,金犀城内的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你知道就好。”

    江岚影垂着眼,“把你在废墟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向本座禀明。”

    “啊尊主……”

    “靴底油”五体投地,忽然抖得如瑟瑟秋风。

    他心下在盘算:

    他若如实禀明,裴临定会要了他的小命;可他若不禀明,恐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瞧不见。

    “尊主……尊主,求尊主容小的组织一下语言。”

    他生怕江岚影等得急了,嘴里一直絮絮地念。

    “额废墟……废墟里……”

    江岚影眉心微皱,一团业火便如箭般飞出,直打中“靴底油”重伤溃烂的腿。

    “啊——”

    “靴底油”惨叫一声,整个人都疼得翻转过来,他躺在地上,两手抱着他的伤腿。

    “尊主息怒,小的讲,小的讲。”

    他一咬牙,咬得眼泪都顺着额骨滑入发间。

    “裴临他在废墟里显了原形!他原本还端着,后来在擎羊洞里,他和老魔尊残魂狼狈为奸,操纵藤蔓绞杀了大半弟兄,我领着‘贼眉’‘鼠眼’‘莲蓬头’和‘鬼钱’逃了出去,不巧又在演武场外撞见他和景曜分神密谋——”

    听到这里,小道士合上眼。

    他越是想自制,就越是难以自制地眉梢抽动。

    还好江岚影并未瞧他。

    “——再后来,裴临打开诛仙塔,放出了一群乌烟瘴气的怪物。看形容,就是传说中曾于五百年前出现过的那种!也怪的是,传说里那屠天戮地的怪物,居然会听裴临的差遣。‘莲蓬头’第一个被怪物撞倒,我正弯腰拉他时,就听‘轰’地一声炸响。”

    “靴底油”吞了口唾沫:“那么多的怪物顷刻间灰飞烟灭,我使出浑身解数逃命,还是被炸断了一条腿,料想弟兄们定然不能活着出来了。”

    他一住口,林木间登时沉寂得骇人。

    小道士睁开眼:“这样说来,那怪物是裴临的手笔?”

    “我们金犀城可没有那种腌臜货。”

    “靴底油”缓过劲儿来,就重新拧身,向着江岚影跪好,“那玩意儿是景曜带来的。我们在演武场外听见了他们的密谋:是景曜出怪物,老魔尊出诛仙塔接应,而裴临负责驱使怪物群。他们三个合起伙来,要夺尊位、乱人间。”

    事到如今,小道士最后一口气也泄了。

    他垂着眼站在那里,脸上再浓、再滑稽的花泥都遮不住他神情的冷冽。

    他又成了那佛口蛇心、无所不用其极的摇光。

    “尊主。”

    “靴底油”再度叩头至地,“小的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知道了。”

    江岚影盯了小道士一阵,才莲藕拉丝般缓缓转过眼,并指打出一团业火,业火渐冷,化作一枚赤红的漆印。

    “你拿着本座的印信,暂且去投奔老熊。他声望高,人人都愿意卖他个面子,足以护你周全。若是最终被裴临察觉,本座会记你个功,给你立座万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