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影与摇光相扶着起身,只见卷轴展开,现出一行大字:

    先天帝景曜殒命,着其子摇光受天命,为新帝。

    这行天诏,四海可见可闻。

    直到瞧见天诏,摇光才终于反应过来,看向江岚影:

    自古“帝星更迭,诸神回避”,历任天帝无论是逼宫夺位、是奉命受禅,还是自然承继,皆是孤身一人走完紫微台前最后的路,其间拨筋、抽骨、脱胎的欢欣悲苦无人共享共担,有的只是孑然一身,只是高处不胜寒。

    江岚影是亘古以来唯一一个抗旨不遵、不行回避的人。

    摇光是亘古以来唯一一任不受孤苦、有人同行的天帝。

    等到天诏重新化为卷轴、从半空缓缓落下时,摇光居然都没有任何反应。

    江岚影奇怪地看向摇光,这才发现送到眼前的帝位,那家伙瞧不都不瞧一眼,一双眸子始终忠诚热烈地盯着她。

    江岚影好笑地摇摇头,抬手替摇光接了天诏,一步迈至摇光对面,正了正神色:

    “天帝,还不接旨?”

    摇光如梦方醒般眨眼,瞥了下天诏,又瞥了下江岚影,一掀袍角双膝跪地,两手平端于前。

    江岚影俯身,双手将天诏放于摇光掌中。

    刹时,浓云乍破,万顷天光笼罩在二人身侧,亦照耀着紫微台遍地流金。

    江岚影亲自为摇光加冕。

    第48章 重生第四十八天

    摇光从江岚影手中接过天诏, 便起身,将那金色卷轴置于高台尊座之中。

    金光自尊座迸发而出,继而流淌而下, 所经之处血迹全无,重伤化为纸片原型的天兵也重获法力, 一个接一个地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紫微台也在变化:

    高台一级一级地没入地下, 景曜时代华丽繁复的金银装饰尽数褪去,尊座改换到中央, 落在人人可及的平地——

    这正是江岚影所见过的,朴素简拙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摇光转身:

    “岚影, 我们……”

    他说着,瞧不出一丝端倪的人就在江岚影面前力竭倒地。

    摇光再醒来时,人已经褪去华服, 躺在自家府邸。

    春夏站在他床边, 替他打着扇子。

    “天帝陛下, 你醒啦?”

    小仙娥将扇子拍在鼻尖。

    摇光缓缓支起身,急不可耐地往屋内扫视一遭——

    江岚影并不在这里。

    他垂下眼, 手不自觉地隔着素衣,拢在那枚罪神印记上。

    春夏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天帝陛下此前在天牢里关了那么久,出来时还带着毒,如今毒劲刚消、身子尚未好,又搏命了一遭, 难免支持不住——”

    “春夏。”

    春夏贴着他絮叨了这么久, 都不及屋外轻轻远远的那么一声“春夏”。

    这声唤如深夜烟花一般,在摇光识海里清晰地炸开。

    摇光立刻抬眼。

    就见江岚影从门外转进来, 单手托着一团业火,业火上烧着一只药壶。

    “三个时辰了,该熬好了吧?”

    她一手掩在鼻下,一边进门一边说。

    摇光与她四目相对。

    江岚影:……

    她掌中业火“噗”地一声熄了,烧红的药壶就这么落到她手上,她抓着它,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又过了一回眨眼的功夫,她才“嘶”了一声,用另一只手将滚烫的药壶拎下来,随意扔到桌上。

    春夏立刻放下小扇,将壶中药汤倒在早已准备好的瓷碗中。

    江岚影摸了摸鼻尖:“那什么,药熬好了,本座先——”

    她一个“撤”字还含在唇齿间,春夏就像阵风似地,刮出了门。

    江岚影:……

    她侧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转回去,看着床榻上的摇光。

    “手没事么?”

    摇光问。

    “没事,三昧真火我都不怕,区区一个药壶……”

    江岚影把烫红的巴掌藏起来,另一手抄起瓷碗,坐到摇光床边。

    让病人自己喝药,显然是不道德的。更何况她与摇光,早已不是能抛下对方、全身而退的关系了。

    于是大魔头动作僵硬地舀起一勺药,径直往摇光处怼。

    摇光盯着那缕缕升白烟的药勺:……

    她要弑君?

    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头凑过去,自行将药吹凉。

    看他吹了一下,大魔头就想起来。

    她又把勺收回去,悬在瓷碗上,学着摇光的样子,笨拙地吹。

    摇光眼瞧着到嘴的瓷勺飞了,目光一路追着勺身移去,落在江岚影眉眼间。

    他看到他的魔尊很认真地吹,只是力气用大了,就将勺内的汤药吹出去许多,滴答滴答地落回碗内。

    他看着,无声地笑起来。

    最后大魔头觉得吹得差不多了,就将勺重新递回去,摇光看着勺中仅剩浅浅一个底的药汤,毫不嫌怨地张开嘴,将软唇包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