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影与摇光对了一回眼神。

    “好。”

    他们离开时, 灵堂内的伶舟已经顶着鞭痕,重新跪了起来。

    依然是叶无踪在前带路, 二人在后并肩。

    摇光走着走着,就来挠江岚影的手心。

    江岚影将那根作怪的指头抓住,歪头附耳。

    摇光顺势将吐息贴上去:“梦主是司命。”

    江岚影听完就撤开,缓缓点了头。

    她猜到了。

    方才看伶舟的表现,显然是不认得摇光——

    梦主是深陷黄粱之人, 他被困在过往的回忆之中, 那时的他还不是司命,还没有见过摇光。

    摇光追着江岚影咬过来:“我唤他司命, 他没反应。不知几时才能把他叫醒。”

    江岚影的耳朵又开始痒了,她毫不留情地推开倾身的人。

    摇光捂着被推的地方:……

    “你们就住在这里。”

    叶无踪走上石阶,为他们推开院落的门。

    “要小心,院子里有——”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两人已经大步迈入了门中。

    叶无踪:……

    院里乍起的黑雾推搡着他,一直将他搡出三里远。

    院门“砰”地合上。

    门内。

    江岚影站在突然出现的鬼爪后板着脸。

    摇光泡在忽远忽近的诡笑声中皱着眉。

    院落里是黑的,捉弄人的把戏是无聊的,两位大佬是不配合的。

    “不好玩。”

    细而娇的一声贴地响起,鬼爪、笑声与黑雾随之消散,露出一方墨蓝色的晴夜,以及一株姿态妖娆的桃花树。

    桃花树的枝条如柳树一般柔软,兀自在无风处扭动。

    “你们怎么都不害怕?”

    某魔尊:……

    某天帝:……

    “这哪儿来的桃花树妖?”

    江岚影问摇光。

    “不知道。”

    两位大佬旁若无妖地从桃花树边走过。

    被无视的桃花树妖:……

    它所有的枝条都向二人的背影扭去,同时竖起最高的两片叶子,隐隐约约地,它听到他们在说“伶舟”。

    于是树身一整个倾倒过去——

    “伶舟啊……”

    摇光挨着突然出现的半树桃花:……

    天凉了。

    该吃树妖了。

    桃花树妖没瞧见摇光的臭脸,它只顾兴致勃勃地说:

    “伶舟这孩子可苦。你们知道,当今的雍州,隶属哪个封国吗?”

    江岚影很有兴趣听故事,可惜她对于凡世只知道个模糊大概,词到嘴边说不出来,于是她看向摇光。

    摇光:……

    “景国。”

    他闷声。

    “没错。那景国建立之前呢?”

    “宜国。”

    “完全正确!”

    桃花树妖高声赞扬,甚至伸出枝条想摸一摸摇光的发顶,

    终是被他一身的杀气给吓了回去。

    它佯装无事地继续:

    “伶舟那孩子,原是宜国金尊玉贵的世子。一朝国破家亡,宜国上下的贵族皆被充没,伶舟因为生得出尘、气质卓绝,就被打入乐籍,成了一名琴师。”

    “琴师嘛,瞧着高雅,实则处处为人所轻。我们的小世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逐渐郁郁成疾,不出两年就病倒在朱门外的秋风里。”

    桃花树妖的枝条垂下来。

    “我记得,老宗主把他带回来的当日,下着大雨。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薄衣紧贴着身子,看上去那么小的一条……他自幼飘零,唯有遇见了老宗主,才过了两天像样的日子。可如今,老宗主也狠心丢下了他。”

    说到这里,桃花树妖立直树干,枝条缓缓向夜空中伸去:

    “听,伶舟又在弹挽歌了。”

    江岚影侧耳,果然听到凉风里,飘来几缕旷远的琴声。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伶舟这孩子是懂知恩图报的。这几日来,夜夜为老宗主弹奏挽歌不说,明日的抱罐送路仪式,要赤脚翻过两座山、途径一段雍州城的街巷,才能抵达应天宗供奉先祖的老祠堂,这活计人人避之不及,唯有伶舟一口应下。”

    桃花树妖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枝条来推江岚影和摇光:

    “我差点忘了。明日老宗主的祭礼,你们似乎也要参加。早些睡吧。”

    两人莫名其妙地被推进一间屋子里,桃枝销进门锁中,树影映在窗棂上。

    江岚影:……

    摇光:……

    他们算是叫这小树妖给安排明白了。

    “这操心劲儿,倒是有点像老熊。”

    江岚影听够了故事,心情不错。

    她餍足地看向摇光。

    摇光:……

    夜深了,这屋子又有点小,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我去睡隔壁那间。”

    他说着,一身正气地走到门前,背影混在桃枝的剪影里。

    确实是该休息的时间了,江岚影原本没有打算拦摇光,可她垂着眼思索了片刻,还是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