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一个戴罪的前朝世子,遭受同门霸凌的孤儿,又能与应天宗的苟且有几分关系呢?

    “不行。”

    江岚影打算冲入混战。

    伶舟守灵多日,想是水米未尽,他身子骨原本就亏,再这么任由旁人打下去,他会没命的。

    “住手!”

    不等江岚影出手,自那暗巷里,就冲出一个黑衣斗笠的侠士。

    侠士一亮刀,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们就连退了几步,侠士轻松突破重围,护在伶舟身前。

    伶舟看向侠士的眼神,仍是淡的。

    不说清冷如三月雪,也似枯塘里远人的莲。

    他额角被打出了一道血,血迹蜿蜒描画过他的侧脸,他看上去好像一座被打破的观音像。

    百姓并不全都怕侠士。人群默了一瞬,就又有人举起了鸡蛋:

    “你护他,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来。”

    侠士推起自己的斗笠,点了点自己的额角,“往这砸!来啊——”

    这一吼震天响,所有举鸡蛋的人都放下了手。

    “你们也就这点本事,欺软怕硬。”

    侠士中气十足,说起讽刺的话来,一点也不显得尖酸刻薄,“你们瞧不起应天宗,就自己成立仙门去修仙当英雄;你们恨透了金犀城,就去砍几个魔头给大家看看!”

    他一把拉过清清冷冷的伶舟:“闻人宇霸道横行,人家就不要活命了吗?是,修仙人庇护苍生。但要拼上性命,庇护的是你们这群不讲理的刁民,那这命不拼也罢!!!”

    一声断喝,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半天都没有动静,很多百姓都被侠士劈头盖脸地,骂得低了头。

    伶舟按上侠士拉他的手,叫他不要再说了。

    “确是我等愧对苍生。”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无法代表全宗,仅代表我自己,日后定与魔头殊死拼杀,至死方休。”

    他一番话就挺起了仙门弟子的脊梁,江岚影听着,膝头却好像中了一箭——

    好你个司命。

    要干我?

    伶舟立下重誓,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却没有人再拦。

    侠士目送伶舟行了几步,就转身没入暗巷。

    “追!”

    江岚影对摇光说,“那是老熊!”

    那是还没有残废,没有被江岚影捡回金犀城的游侠岳枕南!

    “这家伙,还怪帅的。”

    江岚影掠下檐角时,轻笑了一声。

    “你们?”

    二人还没追出几步,就被伶舟喊下。

    “先师的祭礼就要开始了,你们要去哪里?”

    彼时江岚影站在暗巷口,眼瞧着“老熊”的背影消失不见。

    “哪也不去。”

    她不知是用何等心情说出的这句话。

    “跟你去观礼。”

    应天宗的祖坛在雍州最高的山顶,伶舟赤着脚爬上去,爬到最后,青石阶间都连起了一串血脚印。

    此礼庄严,在祖坛十里之外,就拉起了一道警戒的人墙。伶舟抱罐背幡走到这里,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见叶无踪匆匆地自人墙内走出来。

    “哎呀,师弟,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叶无踪扫量着伶舟遍身的烂菜叶子,一把将他手里的陶罐抢过来。

    “还臭烘烘的,这可怎么面见诸位仙师和先圣啊?”

    他说着,拍了拍怀里的陶罐:“这东西,还是师兄我替你送过去吧。”

    伶舟自然不肯,刚伸了下手,就被组成人墙的弟子推了回去。

    伶舟:……

    “我不能进去吗?”

    他用枯槁的手指着自己。

    人墙弟子睨了他一眼:“衣冠不整,是冲撞先圣。”

    伶舟几乎要崩溃。

    他因何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暂且不提——

    “那可是我的师尊!!!”

    恩师亡故,身为他的弟子,居然都没有资格送他最后一程吗?!

    听着伶舟的嘶吼,叶无踪站在人墙后笑:

    “师弟悲伤过度,不幸患了失心疯。赶走罢。”

    弟子们推推搡搡地将伶舟往外赶,正撞上沿山路登顶的江岚影和摇光。

    一见这二人,叶无踪立刻变了脸色:“江师妹,邱师弟!快快进来,仪式就要开始了!”

    “来了。”

    江岚影目不斜视地从伶舟身边经过,伶舟被人反剪着手,垂着头喘息了几声,终是不顾一切地抬起眼,瞧救命稻草一般瞧着江岚影。

    那样热烈地哀求着的目光,一瞬变了。

    唯有距离摇光最近的江岚影,听到他打了一声响指。

    被交换魂魄的伶舟顶着摇光的壳子,同手同脚地走在江岚影身边。

    江岚影用靴尖卡了一下他的靴跟,他才终于制服了这套崭新的手脚。

    “为何帮我?”

    他半阖着眼,很小声很小声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