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江岚影的耐心耗尽之前,猛地叩头及地。

    “只是属下在这后山,发现了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江岚影淡声问。

    “属下嘴笨,讲不完全。”

    老熊斗胆抬眼,“属下带您去瞧。”

    老熊领着二人一路穿行,最终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

    当然,这“恢宏”是与应天宗其余建筑相比。

    这座宫殿高门阔瓦,瞧起来颇有些年头,估摸着始建年代在五百年至六百年前。它通体木制,所幸是花了大价钱用了香檀,才没遭虫蛀,只是边边角角有些腐蚀发霉。

    而门楣的匾额上,赫然写着“山神庙”。

    “又是叶无踪的老巢?”

    江岚影扫了眼匾额。

    老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没作声,只先行入殿,用香烛点起了殿内的长明灯。

    晃动的灯影里,一尊丈高的神像现出真容。

    江岚影没进去,就站在门外看:

    那神像依然是香檀木身,起初似乎还镀了一层金箔。只不过在应天宗风雨飘摇的几百年间,像身上的金箔被一点一点剥去,换了填饱应天弟子肚子的米粮,如今那神像上的花纹,已成了漆黑难辨的一团。

    江岚影大概扫过一眼,目光便落在那神像的头脸间——

    她看到,那神像的五官被人用利器削平了。

    削平的痕迹极为生涩潦草,显然不是最初的工匠所为。

    这还不是最古怪的,更为古怪的是,据江岚影所知,天界的大神仙一旦身殒,其在凡世的造像便会破裂倒塌。

    叶无踪明明已经死了,她亲眼看着摇光杀了他。

    他的造像怎么还会好端端地立在这里?

    难不成……

    “尊主,我们不会是……杀错人了吧?”

    老熊捏着香烛期期艾艾。

    难道雍州山神庙里供奉的无脸邪神不是叶无踪,难道那兴风作浪的雍州山神另有其人?

    “叶无踪死有余辜,谈何错杀。”

    江岚影掀袍迈过门槛。

    只不过……

    她抱手仰望着巨大的无脸神像。

    你又是谁?

    摇光一路沉默地走到神像底,摸了摸它脚下的莲花台。

    接着,他就听到老熊惊叫一声:

    “神像,神像活了——”

    摇光循声抬眼,只见神像伤痕累累的眼窝里淌下两道猩红的烛蜡,烛蜡缓缓漫过斑驳的面庞,就像是落了血泪。

    好他妈的邪。

    叶无踪那拴着死鸡的小破庙跟这一比,简直是弟弟。

    江岚影默了一阵,转向摇光:“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山下庙会上,听到的童谣?”

    摇光颔首。

    “苍山下,雍州城,

    天河一程又一程。

    一个山神来救世,

    一个山神贴金箔。

    救世山神何处去,

    金箔山神何其多。”

    他毫无起伏地将童谣的内容背诵一遍。

    就像是应和他一般,夜风灌门,满殿长明灯瑟瑟飘摇,清冽的童音无端响起——

    “苍山下,雍州城,

    天河一程又一程。

    一个山神来救世,

    一个山神贴金箔。

    救世山神何处去,

    金箔山神何其多。”

    “他妈的。”

    老熊悚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快步走到神像一侧,将墙上用绳挂着的一串本子扯下来,扔在地上猛跺两脚。

    “尊主,是这本子,在,说,话。”

    他咬牙切齿地跺,终于把那诡异的童谣声给跺没了去。

    他拾起那串本子,攥着衣袖擦了又擦,吹了又吹,这才双手捧给江岚影。

    江岚影接过来,随手分给摇光一册。

    她手里拿着的这本叫《雍州志》。

    靛蓝的硬纸本下包裹着泛黄的草纸页,草纸页一行一行地列着雍州千年间发生的大事——

    大周九年,设州名“雍”。

    大周二百一十二年,国祚尽,景国立。

    景国一百八十一年,不敌外患,改朝为“宜”。

    宜国三十七年,天降神罚,国君“礼”大兴仙道,累修庙宇。

    宜国一百二十六年,浩劫至,黑衣尖角鬼影屠戮肆虐。后,山神降临,重安旧土,再塑社稷。

    伪朝五年,业兴,遂奉山神之命改朝为“叶”。

    叶国五十四年,幼主无能,败于铁骑,循制称“叶”。

    再下来,无论王朝如何更迭,这片土地上的郡国,皆称为“叶国”。

    江岚影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看来这叶无踪不单想当神仙,还想当皇帝。”

    摇光听到她笑了,便从纷杂的纸卷中抬起眼。

    “来看。”

    江岚影向摇光招招指头,又在他凑过来后,将指尖点在纸面上。

    “宜国三十七年这一条,算算时间,大抵就是叶无踪初次将‘禧’出卖给景曜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