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了。

    “你在求救?”

    它们这般来势汹汹、逢人便攻,却没有真的伤害到谁,大抵只是为了被“看见”。

    果然,那点细尖轻轻拍了拍江岚影的掌心。

    是。

    它在求救。

    请救救它。

    求求你。

    江岚影垂眼,下意识催动心决,却又在力量即将脱手的那一瞬,堪堪将其阻滞在经络之中。

    她犹豫着。

    她担心她的业火会将这些植物焚烧殆尽。

    正这当,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背,带着她一起,斥出了经脉里的力量。

    刹那间,金、红两色光华如泄闸洪水一般沿桃枝向四方涌去,流光所经之处,枯木染就新绿,香风卷地,满城桃花灿然盛放,粉意蔓延如海。

    江岚影自余光里,瞥见摇光冷白的颈侧,都映上了些温暖的颜色。

    彼时风起,漫山遍野沉甸甸的花枝又似活了一般,一齐向同一个方向摇动;被吹落的细小花瓣绘出风的痕迹,凝成一道明晰的指引。

    “这边。”

    江岚影抄起摇光的手腕便跑,二人宽袍大袖拂扫之间,满地碎粉惊起,生动如蝶。

    天边,月老和司命亦随着桃花指引,乘月而追。

    四人几乎是同时抵达了一处山口,山口下有一条极为隐蔽的石缝,若在平日里定是难以察觉。然而如今,细碎桃花如泉似瀑地涌入地下,那条石缝便明晃晃地出现在四人面前。

    “这是全城桃树的发源地。”

    摇光扫去一眼便说。

    “那些枝条尽是从此处蔓延开来的。”

    月老于石缝前蹲身:“里边有人!”

    她话音未落,司命已掀了袍角,一脚没入石缝内及膝深的桃花瓣中,矮身抱出其中的人。

    他抱着人向江岚影和摇光走去,走了一路,粉意就洒了一路。

    直到离得近了,江岚影才瞧出,司命怀里抱着的,是个半大的少年。

    少年生得俊美出挑,即使虚弱得面白如纸,仍能窥得三分摄人心魄的桃花水色。

    他半昏半醒地,表现得与司命并不亲昵,反倒是及了江岚影和摇光身边,就兀地伸出手,一人一条袖摆抓着。

    透过少年半透明的皮肉,江岚影窥见她和摇光的力量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脉络间流淌。

    斥出满城桃花枝求救的,就是这个小东西。

    他们方才联手救下的,也是这个小东西。

    “帝君。”

    司命用那双蒙有白翳的眼,向着摇光。

    “救醒。”

    摇光看着他怀里的少年。

    “是。”

    司命颔首。

    月老走过来,帮忙从司命的袖口里取出一只瓷瓶。她将瓶中的灵丹喂给少年服下,少年胸口抽动一遭,忽然呛咳起来。

    “咳……咳咳……”

    他一手抓着领口,躬身自司命手中挣落地面,到底是有些力气撑起身子了,他半跪在地,仰起头,用那双咳出水雾、咳得泛红的眼望着江岚影和摇光。

    “多谢,相救。”

    他喉咙有些哑,语气不似外表那样青稚,甚至透着几分苍老。

    江岚影盯了他好一阵不曾说话,良久,才扯动唇角。

    “你说得没错。”

    她向摇光开口,“确实是位你我共识的故人。”

    她说着,抬眼向司命:“你也应当识得。”

    司命蒙有白翳的眸子无悲无喜,纳于袖中的指尖却攥紧。

    是。

    他当然识得。

    方才钻进石缝里救人时,他就认出了。

    “从前,在我仍师从于应天宗时,宗内后山有一只百年树妖。百年对于此类精怪而言,不过是蒙昧未发的幼年,因此那只树妖就像小孩子一样,喜爱捉弄人,喜爱喋喋不休,人人避之不及。”

    小树妖“捉弄人”和“喋喋不休”的功力,江岚影可是亲身见识过,闻言不由得暗自勾起唇角。

    “那树妖顽皮,却也有广大神通。五百年前人间大劫,正是它倾尽毕生之力死守雍州数十日……”

    司命说着,蒙有白翳的双眸竟有一晃。

    “灼华,我真没想到,此生还能得以相见。”

    灼华体力不支,顺势席地而坐。他向着司命,展颜一笑:“伶舟师兄,别来无恙。”

    花草精怪惯以化形之日起算年岁,这样说来,他唤司命一声“师兄”倒也不错。

    借着他们师兄弟闲话叙旧的当口,江岚影伸着颈子侧向摇光,去咬他的耳朵:

    “你瞧人家这觉悟,该是师弟便自认师弟,倒是你,什么时候能唤我声‘阿姐’来听听?”

    摇光:……

    那必不可能。

    他顶着被咬红的耳朵,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凑到江岚影脸侧:

    “回去以后我要拿缚魔锁将你捆起来,把你这惯会插科打诨、颠倒黑白的嘴亲烂……直到你认清我是长你几百岁的兄长之后,才能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