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温凝,你可曾爱慕裴宥?”

    这句话落音,船舱内有一瞬诡异的安静。

    秦淮河水流平缓,只是夜越沉,风越大,画舫虽不小,却也有些摇晃。船舱内点着不甚明亮的灯烛,昏黄暧昧,随着船只的晃动轻轻摇曳。毹

    裴宥轻垂眼睑,睨着眼底的小姑娘。

    眉眼服贴,双目轻阖,一侧脸颊贴在他胸前,蹭得鼻尖正好点在他心口。大约是已经不冷了,脸颊恢复到酒后的粉红,连带着唇都显得格外鲜嫩。

    他移开目光,再次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了。

    他为何要问温凝这个问题?

    他指望她给他怎样的回答?

    裴宥觉得自己大约也是酒劲上来了,竟将之前计划盘问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心中便仿似被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充盈得满满当当。

    大约又是酒劲的原因,他还觉得今夜她这对唇丰盈饱满,秀色可餐。毹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对看来鲜嫩的唇上,空出一只手,稍稍摆正温凝的脸,轻轻钳起她的下巴。

    就要俯身下去的时候,温凝突然开口了。

    “爱……什么慕……”她张嘴便是沁鼻的酒香,将刚刚被摆正的脸重新埋入胸膛,“讨厌鬼!”

    裴宥的动作就那么顿在半空中,重新钳回她的脸:“你说什么,温凝?”

    正在云朵般的识海里浮沉的温凝哪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危险意味,她连话都不想说,只觉身边人太吵了。

    “温凝。”裴宥却不放过她,捏她下巴的手用了些力气。

    真是烦死了。毹

    反正现在也不冷了,温凝放开抱了许久的木头桩子,一个翻身,滚到了铺着绒毯的矮榻上,很轻易地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躺在她的云朵里。

    耳边的声音却又跟了来,稍缓和了些:“温凝,你喜欢裴宥吗?”

    “不喜欢。”温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怎么可能喜欢裴宥?

    那声音骤然冷下去:“你再说一遍!”

    “不喜欢!”

    下巴上吃痛,继而是略有些冷戾的声音:“不喜欢你对他百般讨好?不喜欢你送他扳指?你不知送人戒指为何意,啊?”毹

    吵死了吵死了。

    温凝拿手捂住双耳。

    裴宥胸口上下起伏,只恨不能捏死眼下的人。

    “你起来。”裴宥拽起蜷在矮榻上的温凝,“回官驿。”

    温凝被这么一拽得坐起身子,终于睁开眼,眼底却还是一片迷蒙。

    裴宥却不管那么多,拉着她下榻,往画舫的一层去。

    画舫上只留了一个行船的老者,时辰快到子时了,此时船已经往回驶,但离秦淮河最热闹的一段还有些距离,因此裴宥叫靠岸停船的时候,老者很是诧异。毹

    但瞧着他一脸阴翳,尤其鼻梁上那颗小痣,冷得像要结冰了,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地将船靠了岸。

    一靠岸裴宥就拽着温凝下船。

    被外面的凉风一吹,温凝总算清醒一些,可意识回笼的第一反应是,下……下船了?焰火看了?

    “焰火还没看呢!你带我去哪儿!”反应过来的温凝开始挣扎。

    京中少放焰火,嘉和帝主张勤俭,逢年过节有个灯会花展什么的已是极限,印象中上次看焰火还是九岁那年,皇后娘娘生辰,逢昭和公主及笄礼,京城大放过一次焰火。

    那转瞬即逝的极致美,令温凝震撼了许久。

    “你放开我!我要去看焰火呜呜呜……”温凝有一些意识了,但到底还不是清醒的,只觉腿软,脑袋疼,还被人拽得踉踉跄跄,前方的路更是黑黢黢的,可怕得很,一边喊便一边呜咽起来。毹

    裴宥也不知心中哪来那么大的火,他惯来不易怒,即便怒了,也极轻,很容易就能被他的理智压抑住。

    可凡事碰上温凝,就有了不一样。

    上次是得知她处处骗他,从头到尾糊弄他,他怒不可遏,所谓理智灰飞烟灭。

    这次她仅凭三个字——“不喜欢”。

    不喜欢。

    裴宥想起她吐出这三个字时的毫不犹豫斩钉截铁,胸腔那把火便越烧越旺,根本无法遏制。

    画舫是临停的,这个时辰,秦淮河正热闹的那一段自然还是灯火辉煌,可其他地方早已陷入沉睡。毹

    裴宥拽着温凝在黑暗中穿街走巷,任由她在后叫喊挣扎,他只扣着她的手腕死死不放。

    “裴恕之!你放开我!”行到一处小巷口时,温凝大概又清醒了些,力气也回来一些,一个用力,竟然将裴宥的手挣脱了开去。

    裴宥这才回头,胸口仍在起伏,眼底也仍旧罕见地烧着怒火,只是瞥见温凝泪眼朦胧的眸,蓦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