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闻措声音急急忙忙传了进来。嗓音压得有些低,看来是在家里。

    事故当着几万观众的面发生,不用想这会肯定已经火速发酵到网上。姜正河在逃这件事裴辙没让警方直接披露,但现场发现炸药是确认无疑的事实,怎么都回避不了。几万双眼睛看着。于是最后对外只是声称“不法分子”。

    裴辙看了眼房间外的姜昀祺,作业写得挺认真。

    “我姐知道了?”裴辙觉得这件事不能让裴玥知道。

    “我当然先来问你!”闻措表忠心:“不了解清楚我会瞎说吗?!”

    裴辙冷声:“了解清楚你就说了?”

    “……”闻措尴尬:“那是不会的……你放心。宋姨也知道如果事关昀祺,你姐肯定炸,不然不会打给我呀!”

    有了几次前车之鉴,裴辙打定主意不和闻措透露一个字,只是道:“没什么。我待会给宋姨回电话,你好好上班,照顾好我姐和雯雯。”

    闻措:“…………”

    所以他是一点信誉都没有了。

    宋姨知道所有情况后没说什么,接连叹了好几下气,语气不免急躁,只让他们赶紧回来。

    “别住那了!多不安全!连夜回来,明天让昀祺好好睡,周一再请个假!要我看,请一周都行!”

    裴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看裴先生你情况?心都要疼死了!还上什么学啊!”

    宋姨深感姜昀祺上学就是遭罪,这会受姜正河刺激想起以前,不是再遭一场?宋姨越想越心疼,隔着电话不给裴辙丁点余地,大声道:“以前遭的罪还不够?还要上学!这回回来不想上就别上了!我养他不成?裴先生真不懂疼人!”

    裴辙:“……”

    第35章 欢迎回家

    信件小作文果然没有写完。

    裴辙接完宋姨电话去看姜昀祺的时候,姜昀祺又趴在了桌子上。

    面前三行英文,除了一开始标准的信件开头,开头两句说明来意,because之后空空如也。

    三行里,还有一个单词拼错,一个固定搭配用错。

    裴辙有些想笑,这个时候没再提醒姜昀祺坐姿,站在姜昀祺身后轻轻笑了下。

    姜昀祺立马坐直,笔头握紧。

    头发这会全干,动作幅度大些带着松软发梢晃动,裴辙发现姜昀祺头发长了。

    “明天剪个头发回去?”裴辙伸手摸了摸姜昀祺后颈那块。

    姜昀祺没回头,对裴辙的话总是点头先行,过后再反应。

    反应过来就摇头,“每次都是宋姨剪的……”

    裴辙唔了声,逗他:“我帮你剪?”手依旧搁在姜昀祺后颈,这会两指比出剪刀姿势,量了量多余发量。

    “不要。”想都没想,这是纯属上过一次当的反应。

    裴辙笑,没说什么。

    姜昀祺回头看他,不说话,眼神湿漉漉的,看了两眼就转回去。

    对视的几秒里,裴辙莫名又想逗他,开口语气明显,嘴角牵着笑意:“为什么不要。”

    姜昀祺刚把注意力放回because就听裴辙问他,又转头,认真道:“你剪的没有宋姨好。宋姨也不让我给你剪。”

    ——总感觉后一句是关键。

    裴辙思考片刻,点头认同:“一开始是这样……”语调颇为寻常。视线停留在姜昀祺后颈,接着正经道:“多练几次就好了。这个宋姨没跟你说?”反问得无比自然。

    姜昀祺目瞪口呆。

    在裴辙逐渐放大的笑容里,姜昀祺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

    也不是很生气。

    可能这些对话过于稀松平常,显得日子好像一直就是这么过的。

    此外无他。

    “我要做作业了。”姜昀祺没搭理裴辙,转头去纠结because。

    “别做了,早点睡。”

    裴辙收走姜昀祺作文卷子,“明天飞机上想”,又看了几眼题目,一副领导检查下属的语气:“‘希望图书馆增加电影放映厅’——有那么难吗?”

    “……”

    姜昀祺抿抿嘴,不和他说话,站起来收拾书包,收拾到一半打开水杯喝了几口水。

    有种晾着他的感觉。裴辙知趣补了句:“明天一起想。”

    “我自己做。”

    姜昀祺从裴辙手里拿回卷子,态度端正:“下下周期末考,裴哥也帮我想?”

    裴辙没话说。不过神情上看不出被噎,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模样。

    睡觉是一张床睡的,虽然一周“陪睡”期限已过。

    相比姜昀祺纠结复杂的心思,裴辙干脆直接,拉过被子盖住两人,关了灯就躺下,全程没一句废话。

    黑暗无形将一些东西放大。一扇关闭的门从未被注意,现在,门一点点打开,钥匙却不在自己手中。

    闭上眼,姜正河就出现在眼前。

    不是几个小时前那副独臂阴险的样子,姜昀祺一下看到很多个姜正河,残酷冷笑的,莫测远观的,还有,高声赞许的。

    随着训练节奏加快,枪支爆炸声也不断逼近。

    姜家似乎陷入某种困境。隔几天就转移的据点,越来越多的人死去,他们急需新鲜血液去执行更惨烈的任务。

    有一天,姜正河带来一名全副武装神色凶狠的光头中年男人。光头男人半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军靴上布满层层泥水苔藓印子,自动步枪杵在身前,枪口与枪管反射出摩擦过度的光弧。

    姜昀祺认出来是g36式,这是他们当时能够拿到的唯一一款射击时枪口零闪焰枪型,极为适合暗中藏匿埋伏。

    姜正河叫他大哥。

    中年男人的视线在他们一群人身上挨个转过,冷酷无情,接着点出四五个人,姜昀祺是最后一个。

    姜正河制止了。

    “他天赋好,留下吧。大哥。”

    姜昀祺就被留下。

    后来那几名被点出的孩子,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孩子被送走。之后杳无音信。

    姜昀祺一次次被留下,姜正河亲自带他,教他如何识别枪型、如何在行进途中抹去踪迹,如何埋伏狙击,如何做一个完美杀手。

    还有扑克定位法。

    常见的士兵消遣玩意,小小一张扑克牌,根据花色、数字、边缘折角,就能判断目的地点。黑桃、红桃、梅花、方块,重要程度依次减弱。

    姜正河特意挑选了几名和姜昀祺一样年纪、表现差不多的孩子,教他们扑克定位,以便在日后的跟踪中迅速传达信息而不会被发现。

    最后只有姜昀祺学会。

    姜昀祺闭着眼,漠然地再次感受记忆里的欣喜若狂,搁在身侧的手悄悄攥起,肩膀传来的疼痛被他强制分心关注。

    姜正河愈加的青睐让本就对他无比嫉恨同伴再也忍耐不了。

    一次实地演练中,他拿着姜正河交给的扑克牌去往正确目的地,半途,被包围而来的同伴捅了一刀。

    他们抢走扑克牌,抢走他身上所有姜正河赠与的东西。

    匕首冰冷尖锐,捅进腹下瞬间,剧烈疼痛隔着漫长记忆骤然传入!

    姜昀祺睁开眼,尽量小声克制喘息。

    双重真实带来片刻晕眩,额角早就冷汗涔涔。姜昀祺盯着黑黢黢天花板,浑身僵硬。

    裴辙看了会直瞪瞪的姜昀祺,不知道他又想起什么,但和之前一样,姜昀祺自我控制得很好。

    想起过去的姜昀祺,身上慢慢也有了过去的影子。

    冷静自控,善于隐蔽。

    沉默半晌,裴辙伸手将人搂进身前。

    熟悉的体温将他包围,姜昀祺顿了顿,心口略松。下意识的依赖和信任像是冲破阴霾雨林的清澈阳光,透过间隙照在脸上,热度适宜,印象美好。

    过了会姜昀祺哑声:“裴哥我没事。”

    好一会,裴辙才“嗯”了声。

    姜昀祺看不到裴辙。

    裴辙低头吻了吻姜昀祺发心,在姜昀祺的感知里,他只觉得裴辙抱紧了他。

    “裴哥……”

    “嗯。”

    “有点紧……”

    姜昀祺低声笑,笑了会就渐渐察觉一丝异常。

    裴辙的担忧里,似乎有害怕。

    是和他不一样的害怕。

    姜昀祺有点难过,想了下,语气轻松道:“我没事裴哥,我知道已经过去了。现在就像看电影一样。”

    裴辙没说话。

    “回去想做什么?”几分钟后,裴辙在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里问道。

    睡意逐次消抹,姜昀祺闭着眼犯困,“写作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