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屿菩欣慰地点点头:“长大了。”

    假道长:“……”

    看着面前母慈子孝的场景,他尴尬地中断翻转的手指,将即将成型的结印打消。

    对方看上去不是很需要帮忙的样子。

    黄色洋娃娃在旁忽然诡异地嬉笑了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块糖,正往嘴巴里塞,獠牙将糖果碾碎,声音在空荡狭小的婴儿房里格外突兀。

    声音清脆,画面恐怖,似乎被咬碎的不是一块普通的水果糖,而是人类坚硬的头骨。

    它扬起一个惊悚的微笑,死死地盯着何屿菩,脖子上并不明显的喉结滚动,用力地将细碎的糖渣咽了下去。

    黄色洋娃娃绘画上去的眼睛,忽然像是活了般,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渊,被锁在塑料躯体的恶鬼面目狰狞地窥视着这个世界。

    刹那间,何屿菩周身陡然变寒,像是陷入了冰窑之中,铺天盖地的恶意迫得他手脚僵硬,好似已经被黄色娃娃生吃入腹。

    不远处的假道长总算找到了能帮徒弟的机会,于是屈手于胸前,拇指与伟志相捻,其余三指并立。

    “我心即禅,万化冥合。”1

    八个字像是卷着浩荡的佛意,极快地将何屿菩从黄色娃娃施展的环境中拽了出来。

    何屿菩眼神逐渐清明,脸上冷静的表情至始至终持续维持着,没有半分端异,还能继续维持这场荒唐的过家家。

    他不动神色地瞥了眼悬浮页面,时间已经过去十八分钟了,若是再拖几分钟,假道长就会彻底异化,到时候将彻底无路可逃。

    现在密码锁的密码已经知道了,是时候将手电筒的紫光关掉,让这个空间再次陷入正常的状态中。

    何屿菩陡然出声,声线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不会过于刻意:“去帮妈妈把手电筒拿来。”

    红裙洋娃娃猛地站了起来,想要在何屿菩面前表现,先跑去拿了。

    黄裙洋娃娃也不争,就目送着红裙洋娃娃离开,就坐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看向何屿菩,歪着脑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后,她从兜里掏出两个外壳皱巴巴的水果糖,伸手递了过去:“你好像很想吃。”

    何屿菩看了它一样,余光中瞥见对方宽大的兜里空荡荡的,显然是把所有水果糖都拿了出来。

    他谨慎地摸了摸洋娃娃的脑袋,温柔地夸赞道:“宝宝好乖。”

    “自己吃一个,给妈妈吃两个,真懂事。”

    黄裙洋娃娃并没有因为受到赞扬而开心,反而脸上的困顿更深了,不解道:“你不是两个人吗?”

    何屿菩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说的是假道士,笑了下:“宝宝真有礼貌。”

    他摸着黄裙洋娃娃的脑袋,察觉到身侧落下一片阴影,以为是假道士来了,于是伸手将糖递了过去:“师父,这是宝宝给的……”糖。

    何屿菩的手不小心与对方的手接触了,然而传递而来的触觉是纤细、柔嫩、带着点冰冷。

    他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一只女孩子的手。

    而不是已经六十高龄假道长那松垮、甚至带着层茧皮的手。

    “小菩。”

    诡谲的声音在轻唤,如同一把钝刀,劈开了他的脊梁骨,虚幻痛觉让何屿菩身体发麻。

    何屿菩几乎是不可控地往那道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假道士站在远处,双目有些涣散,惊恐地看这边。

    他的师父在不远处,那身边这道影子……是谁?

    空气的少女声娓娓动听,她淡淡地“嘘”了一声,带着极为可怖的压迫感,让室内的气温凭空降了几度。

    所有诡笑的洋娃娃瞬息间安静下来了,连眼睛都不敢眨,像是被压制住了。

    何屿菩转过头,惊悚可怖微笑面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几乎要跟皮肤相触,死人特有的腐尸味在鼻息间萦绕。

    令人胃部隐隐作呕。

    这只鬼什么时候攀上身体的,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

    女鬼趴在何屿菩的肩膀上,贴近对方的身躯,嗅了嗅,皮肤的光泽在紫光中隐隐反光,能轻易地判断出这是塑料的材质,但触觉却与正常人类毫无端异。

    “你拿了属于我的糖。”

    她覆在何屿菩耳旁,声音像是浸在可怖的恶意中,带着少许阴毒:“我,饿了,该怎么办呢?”

    何屿菩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女鬼无论是从化形,还是危险程度,甚至是智力,都跟底下的洋娃娃不是一个档次。

    紫光闪烁了两下,身体像是被连续被无形的刀刃刺了两下,心脏急剧地跳动着,随之袭来的是窒息性的疼痛感。

    草,他现实中的心脏病又影响到了游戏的躯体。

    何屿菩疼得有些呼吸不了,但还是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他滚动了下喉结,向假道士求助:“师父。”

    虽说本身也不指望假道士能马上将厉鬼从他身上扒拉下来,毕竟对方说到底不是真正的道士,而是镜中怪而已。

    上百只洋娃娃都畏惧它,更何况是镜中怪。

    但何屿菩没想到,回应他的是彻头彻尾的寂静。

    假道长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愣愣地、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徒弟被厉鬼缠上。

    何屿菩心中更是凉了几分,没想到这个厉鬼竟然厉害到这种程度。

    与此同时,黏腻而薄凉的舌头在他的皮肤上舔了下,青白纤细的手指掐住了何屿菩的脖子,将他的头部固定住,张开血腥的口。

    “咔。”

    她的獠牙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小女鬼疑惑地看向面前的人类,只见对方神色嫌弃,将糖塞进她嘴里,试图将她拉下来,但却动不了对方半分,

    何屿菩道:“还给你就是了,多大的孩子了,还这么嗲,快从我身上下来。”

    美人白发丝有些凌乱,猩红色的血液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痕迹,形成极为强烈的对比,皱起眉头,带着些反差撩意。

    即使是不悦的模样,也美得惊心动魄,让人轻而易举地忽略,何屿菩在把糖果塞入对方的嘴里时,顺便将张折叠成体积极小的符咒,也一并扔进去了的动作。

    女鬼吞下了符咒跟糖,腹部几乎是立即疼起来了,驱鬼的符咒在她体内起了作用,但似乎是被什么压制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光。

    她爬下何屿菩的身躯,带着点不适的呜咽,咳了几声。

    何屿菩在她刚爬下的时候,撒开腿就往银白色的锁头处跑去,然而听见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回头。

    只见女鬼趴在地上,将符咒硬生生地咳了出来,眼睛睁得欲裂,带着杀意的漆黑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何屿菩,无声无息地勾了下唇。

    怎么可能。

    何屿菩瞳孔微缩,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一个鬼能自行摆脱驱鬼符。

    不对劲。

    女鬼并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像看玩具一样,欣赏着猎物仓惶逃窜的感觉。

    然而,就在何屿菩的手即将碰到锁头时,那道轻柔、浸着恶意的少女声调再次响起。

    “杀。”

    简短的一个字,蕴含着汹涌的威严感,将整个房间变成可怖阴森的氛围。

    上百个娃娃同时抬起头,恶毒的视线锁定何屿菩,凄厉而尖锐的嬉笑声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嘻嘻嘻…!”

    它们像是得了命令,争先恐后、手脚并用地往前扑去,扯住何屿菩的衣物往后拉。

    所幸何屿菩现在的位置与假道士并不远,他咬咬牙,猛然顺着鬼怪们的方向后退,转身踩在怪物的头上,借着余力跳向道长的身后。

    他把假道长往前一拉,在面前挡住所有洋娃娃。

    假道长:“?”

    隐约地觉得不太对劲,对方动作怎么这么自然?

    但身后的跑了徒弟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被突如起来的恐惧吓到了,躲在假道长身后捂住心脏,急促地喘着气。

    假道长见他这幅虚弱的模样,凌厉的眼神顿时弱了谢,有些心疼。

    可能是他猜错了吧。

    何屿菩纤长的白睫将眸中锐利的神色遮掩住,旁人看不见眼底的一掠而过深沉,仍以为这是个被吓坏的美人道士。

    他仔细地看着远处的女鬼。

    对方能轻易地被驱鬼符伤到,说明是刚死不久的鬼。

    刚死不久……要么是玩家,要么就是重要的npc。

    但何屿菩有个更为疑惑的地方,这个女鬼竟然能轻而易举地摆脱驱鬼符的伤害,甚至是让整屋子的怪物都听从她的命令。

    怎么会这样。

    这个新生的恶鬼才是这个镜中世界的主宰。

    何屿菩觉得这个猜想有些道理,如果镜中怪才是镜中世界的主宰,没有理由打不过这群附属在这个空间的小厉鬼们…等等!

    何屿菩忽然想起个可怖的事实。

    他身前的假道长不是镜中世界主宰的话,那也算上这个空间的附属怪物,那就说明:

    女鬼也能命令这个假道长。

    何屿菩后知后觉地抬眼看向面前的长者。

    对方灰蒙干瘪的唇在微弱的紫光下,有些阴森人,拥挤的五官分布在肥腻的面容上,神情浑浊。

    已经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眸,还勉强存留了清醒的痕迹。

    女鬼趴在地上,头部硬生生扭转了半圈,微笑地凝视着他,屋子内的气息压抑而沉重,死亡的可怖感在四处游走。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类必死无疑。

    何屿菩躲在假道长的身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义正词严道:“你别嚣张,不过区区一个厉鬼而已,就像吃掉两个道士?”

    女鬼:“哦。”

    有道理,但你倒是从道士的身后走出来说啊:)

    倒是何屿菩有些讶异地看着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