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脸色自然不好看,但作为长嫂,一家主母,岂能和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一般见识。

    “无妨,小孩子嘛。”

    前厅里一片寂静,欧阳虞脸上方才还是一团红,此刻却是一阵白,孙氏看出她的异样,站起来道:“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

    一顿饭,不欢而散。

    孙氏带着欧阳虞离去,魏暄还想上前说几句话,被程苒拉住了。

    “哥哥妹妹的叫了一晚上,还没叫够呢?”

    魏暄见媳妇生气了,忙解释:“打小就这么叫,你要是不喜欢,以后不叫就是。”

    “千万别,没得叫人说我小气。”程苒白了丈夫一眼,扭头走了,魏暄给兄嫂行了个礼,大步追了出去。

    须臾,屋里只剩魏叙和纪棠两人。

    她目不斜视,一手拿糕一手执箸,旁若无人地吃着饭,胃口似乎很好。

    魏叙就这样看着她,直到一刻钟后才见她擦擦嘴站起来:“世子爷慢用,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站住。”

    魏叙慢慢站起,他今日第一天当值,她一个字不问便罢了,在席间也未置一语,这会吃饱喝足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这是堂堂永安侯府少夫人该有的态度吗?

    “世子爷有何吩咐?”

    她低着头,眉眼恭顺,看不出一点点情绪的起伏。

    胸中窜起一股无名火,魏叙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低沉:“你当真没有话要说?”

    “有。”

    “说。”

    “今晚的鲈鱼羹特别鲜,世子爷多吃点,别浪费。”

    “……”

    夜阑人静,玉棠轩中烛火幽幽,光影摇曳。

    沐浴后纪棠坐在案边临摹字帖,她擅长小楷,尤爱临摹王右军的《黄庭经》,闲暇之时写上几句,能降燥消火抚平心绪。

    瞥见桌上放着的锦盒,纪棠放下笔走过去。

    这是今日欧阳虞所赠,打开来看,是一串禁步。青绿的翡翠雕刻出繁复镂空的缠枝纹,坠以润白珍珠串,末尾是几缕银灰色流苏。

    这串禁步,造型精致,价值不菲,且似曾相识。

    上一世,欧阳虞来侯府时,也给众人送了礼物,但送给她的只是普普通通一支银簪。

    纪棠弯了弯嘴角,将禁步放回盒中。

    “阿若,收起来吧。”

    “是。”

    “你先下去歇息,我再看会书。”

    阿若把锦盒放进立柜里,熄了外间的灯退下。

    纪棠靠在榻上看书,这本《博物志》,她已看了两三遍,虽说是志怪神话集,但里面记载的山川万物、珍奇鸟兽,很有意思。

    刚看了两页,听见房门被人推开,纪棠以为是阿若。

    “可是又忘了什么东西?”

    透过白色纱帐,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但绝不是阿若。纪棠翻身下床,挑帘走出去,见魏叙正站在桌边喝水。

    “世子爷。”

    “嗯。”魏叙看向她,“还以为你睡了。”

    “还没……”话还未说完,高大的身影附过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纪棠见他沉着脸,不知又抽的是什么风,只能尽量迎合。这一夜,他不知餍足,甚至有些粗鲁,直过了三更才拥着她沉沉睡去。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魏叙起身穿戴整齐,将地上散落的书和衣物捡起来放好。瞥一眼床榻,她面朝里躺着,还未醒。

    走到书案边,一眼就被桌上的字帖吸引。魏叙端来未燃尽的烛火细细端详,竟然是王右军的《黄庭经》拓本。

    要知道,《黄庭经》乃王书正楷之冠冕,在真迹散佚的情况下,传世拓本极其难得。而她这本,椎拓精微装潢考究,无疑是《黄庭经》拓本中的珍品。

    旁边是她临摹的字帖,字体轻灵俊秀,意态开朗婉丽,在技法的处理转合上,他亦自愧不如。

    魏叙不由得看入了迷,没想到,她一手小楷,写得如此漂亮。

    “世子爷。”

    慵懒的声音入耳,魏叙醒过神来,放下手中的字看向她:“这是,你写的?”

    他仍旧有些不相信,他以前从未见过她练字,甚至一度与母亲的看法一致,认为她德薄才疏。

    纪棠微微一笑:“打发时间而已,让世子爷见笑了。”

    魏叙突然觉得有些看不懂她,微微挑眉:“我入宫了,你再睡会吧。”

    “好。”

    阿若刚起床,突见一男人从房里出来,吓了个激灵。待看仔细,忙屈膝行礼。

    待他出了院子,阿若转身进屋。

    “少夫人,世子爷他……”

    “去准备汤药吧。”

    “哦。”

    ——

    转眼到了月底,黄梅天既过,天气越发炎热,除了去珍福楼和库房,纪棠几乎不出门。

    窗外日光熠熠,蝉鸣声声,微晃的树影清晰地打在院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