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凌岭和孜熙的孩子,她其实没有太大的理由,大费周章地破腹取剥。

    就算是为了报复孜熙,将她开膛破肚。但把那紫河车熬成汤药呑进肚子里,以林姿的思维,应当是恨萧俟当初从她肚子里无情落下的血骨,她便将他另一个孩子夺回肚子里。

    毕竟孜熙曾被萧俟强行灌下品红散,想落下那个他眼中的孽种。

    林姿还含着恨意嘲讽道:“真不愧是孜熙啊,就算被其他野男人搞大了肚子,萧俟都舍不得用红花伤了她的身子。”

    可品红散到底对未孕的女子也不宜,更何况孜熙服用后,药素最后都积累在了胎儿的紫河车中。

    这哪里是补药,分明就是毒物。

    但熟读医书的林姿还是将它吞食殆尽。

    “是。”

    金吾卫在凌岭住过的屋舍里,找到了几封措辞隐晦深情,却不曾递出去的情书。

    凌岭倾慕孜熙,且一往而深。

    谢逐临目如寒星:“或许孜熙也动了心,但他们从头到尾,都不过止乎礼。”

    果然啊。

    林姿果然在言语中藏了许多文字游戏。她如此机关算尽,又怎么可能在入狱后就良心发现,对着任阮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任阮颦了黛眉,将林姿的一些话儿又拈起来,仔细思忖。

    “孜熙郡主当年,真的是被先太皇太后赦免的吗?”

    “不是。”他平静地说,“是我暗中将她救了出来。”

    她停了一下。

    “是当今圣上要你去的吗?”

    “不是。”他说,“我自作主张。”

    任阮怔了怔。

    原来谢逐临在胆大包天放肆抗旨这方面,这么多年前就已经炉火纯青了。

    但提及此事,他眼眸几不可察地暗淡了几分。

    当年他的实力还不够成熟,勉强送孜熙出京都后,就一直忙于游走在夺嫡之后混乱的朝堂战场,没能及时发觉孜熙的回京。

    倘若他留心一点点,倘若他能周全地再多布置一些眼线,孜熙今日的悲剧,或许就不会酿成。

    谢逐临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任阮本想继续追问,却隐约察觉到对面的低气压,便将话儿拐到了另一个疑虑上。

    “还有,傅重礼。”

    “我们在之前的调查里,受到了他的颇多阻扰,可在林姿的交代中,他似乎却没有真正参与到此案中。莫非他真的只是看不惯衙察院吗?”

    亦或者他隐藏在更深的层次里,尚未暴露?

    谢逐临:“他与萧家有些旧年恩怨。”

    “他不会帮萧俟,但也不想看衙察院过于轻松地查到真相。”

    “他只想让京都的水越混越好。”

    “就像林姿对你说的那样,他背后还有别的势力,随时准备混水摸鱼。”

    “这是一场情杀。但案中的萧府,淮南王府,傅重礼,甚至你我,又都不止在区区一场情杀案中。”

    闻言,朱砂红梅下的娇小少女皱着脸,仿佛一下陷入了极大的难题,深思中的花瓣唇紧紧抿住。

    谢逐临动了动幽幽的眸光,等待了片刻,才意有所指地问她:“林姿对你说的那些话,没别的想问了?”

    啊。

    任阮有点苦恼。

    是有的啊。

    其实最想问的,被她刻意往后延了又延。

    ——“任阮,你又怎知谢小侯爷没有拜倒在孜熙的石榴裙下呢?”

    但是好像这样的问话并不礼貌,也太过无端。

    谢逐临一直凝视着她,深邃的墨瞳中暗流翻涌,少见地透出一点明亮的,仿佛带了一点期待的色彩。

    她酝酿许久,目光游离到一朵娇艳的红梅,脱口而出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问题:“林姿已经认罪,她会被怎么判?”

    “……”

    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听到答案,她心神不定地,把目光移回眼前人身上。

    谢逐临已经垂下密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他冷淡转身:“待尘埃落定,即刻推出午极门,斩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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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埃落定的时日来得很快。

    刑期没有延迟。林姿肚子里的孩子虽然还没有完全流产,但已经留不下来了。

    大多因为那满含品红散毒素的紫河车。

    林姿被带出衙察院的时候,看见被丢弃在门口还未清理的那三株红梅。

    她被锁在木枷里的脑袋努力动了动,弯下好几分腰,才看清那一堆枯木折枝残瓣,原本出自萧府的名贵花盆碎了一地。

    朱砂红梅娇贵非常,极其脆弱,花期也比寻常红梅要短上许多。

    但绽放才不过几日便悉数凋落,对这素来精心伺候的娇花来说,大概也是头一遭。

    林姿眼睛有点干涩,抬头望了望天。

    今天也是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浅金的阳光穿透洁白的云朵,平等地在每一个人身上笼罩起茸茸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