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是午时,内殿里却将百叶玉色竹帘尽数放下,也不曾点起一盏灯火,昏昏暗暗如同夜间,烧得格外暖和的地龙叫裹着厚厚氅披的她才走了十几步,便有些薄汗微出。

    总算到了谢逐临带她来时的熟悉地方,眼见那高高长长的明金嵌边雕囄龙纹书案,其上依旧堆满了庞大的明黄奏折,好些散开折角的卷页一直垂落到地。

    满墙的名贵书画依旧,在角落唯一一盏小烛的微光中拉出昏昏的长影。

    任阮环顾四周,仍然没有寻到楚询的身影。

    她在心中扁了扁嘴,这又暗又暖又静的环境,怎么也不像是忙于政事的样子嘛。

    倒是很适合在冬天里睡个舒服至极的大觉。

    思及此,她一边唤了两声“圣上”,一边狐疑地往那明金嵌边雕囄龙纹书案后面走去。

    这个楚询,不会又和上次那般,躲在高高堆叠的奏折后面睡觉吧?

    转过奏折堆,昏暗中她却只瞧见了笔前边更凌乱的庞大书堆,依然不见人影。

    任阮略略欣慰,顿时在心中后悔,怎么可以抱着这样心态去揣测人家呢。

    上回进宫是凌晨,楚询还在睡觉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人家是直接睡在了御书房,而不是后宫的温柔乡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一直在御书房工作到深夜。

    再何况,人家方才还把御前总管及时派出来给她解围。

    瞧瞧,一个多么眼明心亮,善解人意的好皇帝啊!她怎么能觉得人家是躲在御书房里偷懒——

    “哗啦!”

    ——呢?

    任阮内心的谴责才进行到一半,忽然被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她忙竖起耳朵,正左顾右盼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御书房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好在几秒后,又是一声“哗啦”响,这回她留意听清楚了,是从那明金嵌边雕囄龙纹书案处发出来的。

    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哗啦哗啦”“哐当”声,从那庞大的书卷丛中,竟忽然爬出一个人来。

    楚询仰面懒懒地倒在案上的书堆,伸手将还顶在自己鼻梁遮住了半边脸的一本小册拿下来,才睡眼惺忪地往任阮那边望了一眼。

    “……”

    任阮瞪大眼。

    话说早了。

    怔愣了一会儿,她才想起要行礼。

    “得了得了。”楚询懒洋洋地挥挥手,“你在外头胡乱仗着我呛人的时候,可没这么恭敬。现下到了朕面前,还做什么虚礼。”

    任阮有些赧颜,想将来龙去脉辩解一番:“圣上,臣女是为……”

    楚询困倦地把脸埋在书堆里,又挥挥手打断她:“行了行了,没啥好解释的。”

    “这宫里就是最外头城墙上飞过一只麻雀,朕也连它有几根尾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哈。”

    “圣上明察秋毫。”

    她就坡下驴,见楚询似乎没兴致与自己闲聊,正好也顺了意,“既然圣上这会儿有些乏了,臣女就先告退了。”

    楚询求之不得,头也不抬:“把门带上,叫黄福瑞不准再放人进来。”

    任阮恭恭敬敬应了声,却没立刻动,又厚着脸皮道:“圣上,臣女来时的马车这会儿走不动路了,不知道可否请圣上恩赐,另外派一辆马车送臣女出宫?”

    楚询脸还在埋在书堆里,声音被压得闷闷的,无甚感情地回她:“雘郡君,朕才说过什么话来着?”

    宫里最外头城墙上飞过一只麻雀尾羽几何,他楚询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别说她偌大一辆马车,究竟真的是否能跑得动路了。

    纵使楚询这会儿姿态随意,声音里却从刚开始的温和懒懒,不易察觉地冷沉下来。

    若是换了旁人听出圣上的不虞,早知趣惜命地告罪退去了。可惜任阮在蹬鼻子上脸这一功夫上,实在玩得炉火纯青。

    她早在黄公公的态度中揣摩出一二他主子的态度,结合着先前与谢逐临进宫时的回忆,对楚询大概也有了些许的琢磨了解,知道他有时面上翻脸快,心中却只抱了无所谓的玩味的。

    她笑道:“臣女不敢欺瞒圣上。”

    “圣上如此洞察秋毫,自然知道那欢送盛典都过去几个时辰了,臣女的马车还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门外呢。”

    任阮可怜巴巴道,“也是臣女知道圣上体恤,才使了些小聪明求到圣上面前来。不然臣女恐怕要一直饿着肚子困在宫中,一直到夜间也推不出去一辆马车呢。”

    听她这番故作可怜的话儿,埋在书堆里楚询的脸忽然饶有兴致地扯了扯,困意消了大半。

    他自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按她这么个钻巧儿的解释起来,人家小姑娘还确实不算欺瞒他。那些个各派世家新贵都支使着自家夫人千金,虽自持身份没有将人直接围住,却和约好了似的,一趟接着一趟无缝衔接,将人在城门口的太阳底下实实在在困了好些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