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在江湖上晃荡了好些年,凶名背了一大堆,像是个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砍人的煞神。

    唯独他却知道,黄昏刀色泽红艳妖冶,却几乎没怎么见过血。而他的主人沈祁既不会喝酒,也没有杀过人。

    沈祁垂着头,腐烂的土地气息混着血腥味灌进他的鼻腔里,让他突然觉得这个江湖令人做呕。

    夫妻反目,父子相残,同床异梦,同室操戈。

    人为了面子 权力和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出这些事。

    明明是一群不拿别人的命当命的人,却要为之冠上冠名堂皇的名义。

    他无心与这些人计较自己刚刚差点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只想赶紧带着李眠枫离开这个地方。

    李眠枫重伤至此,是不是也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他决计非要为对方讨回公道不可。

    “对了,我还有一事不明。”

    李眠枫却忽然想起什么了似的,转过头看向华玉章 母女,“凭你们二人的本事,要想对苏泽复仇应该不难才是,为何要大费周章 的拉我和小祁下水?”

    除了石室一事,苏泽实在是一个太好对付的对手,既不会什么武功,也谈不上计划周密。

    但借沈祁毁掉全部的奇门遁甲似乎是苏文瑶自己的主意,华玉章 早早承诺要与自己合作,倘若事先知情,应该会出言阻止才是。

    那她们俩又为什么非得把沈祁这么个武功高手借着他的缘故搅合进来呢?

    华夫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这一日意料之外的事情太多,竟让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事。

    “那是因为——”

    一股寒气顺着她的后脊梁爬上来,本能地,她将玉生烟罩在了身后。

    沈祁不知道发生何事,却从华玉章 的反应中感到了警惕。

    他看到苏泽盯着李眠枫,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我得知他手中有一样百发百中的暗器。”

    ——寒光乍现。

    第24章 初饮血 他想说,你等一等,却没能开口

    听说昔日陆家镖局曾经护送过一种十分精巧暗器,乍看只是一根细长的铁管,实则由蜀地大师所造,十年只得一件。使用它不需要武功,只消扣动机簧,铁管内的毒针射出,就连最虚弱的老弱妇孺都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

    那针快且狠,针上带毒,见血封喉,连内功深厚的顶尖高手都难以抵挡,又何况是李眠枫呢?

    江湖上早有这东西的传言,却没有人见过它的真容。

    有人说,这东西自从被陆家镖局护送之后,就离奇消失了。还有人说,这是因为,见过它的人无一存活。

    从按下机簧到毒针飞出,只需要一瞬的时间。

    那一幕落在沈祁眼里,却像是被慢放了。

    他看到苏泽的手指是怎样伸出,然后又一点一点弯曲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也听得见苏泽衣袖带起的风声。

    但他的脑海中却似虚空一片,除了李眠枫的脸,什么也不剩。

    直到黏腻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掌心。

    “叮”的一声轻响,一根细长的铜管从苏泽的袖中滑落在地上。再精妙的暗器一旦离开了使用者,也只是一块安安静静的废铁。

    华夫人看准这个空荡,将那铜管拾起来,握在手中,摩挲着铜管上的小字。

    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华玉章 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距离死亡有多么近。

    她曾在丈夫陆沉掌中见过这东西,当时陆沉像拨弄烟枪似的在手指间盘绕着它,管口正对着自己转来转去的画圈。

    “哪里来的新鲜玩意?”她问陆沉。

    “不过是友人所赠的小东西罢了。”陆沉任她接过了此物,语气轻松。

    他眼中闪过的一抹寒意,终究淹没在不忍中。华玉章 毕竟是他爱的女人,既然如此,就让她一辈子陪在身边吧,陆沉想。

    沈祁低下头,殷红的血液顺着刀刃上的凹槽滴滴答答地滚落下来。

    这是……他恍惚了一下,抬起脸来。

    是苏泽的血。

    即使是苏泽这样的人,他的血依旧是鲜红滚烫的,和他,和李眠枫,好像竟也没有什么分别。

    “爹——”苏文瑶的喊声划破寂静,却被玉生烟死死摁回轮椅上。

    她是闺阁小姐,从小学了奇门遁甲之术,在许多古书中见过万人殉祭的描述,却从来都以为那只是遥远的传说。

    虽然有时她也曾在家中的阵法中察觉到不协调之处,疑心为何这里的布阵之法同书中所言邪术会如此相似,却仍然在苏府安逸而宁静的环境中度过了近十年的光阴。

    直到在玉生烟的指引下发现了胡杨树下的秘密之前,她都这样安慰自己:爹不过是教我如何自保罢了,又怎会去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