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短,一寸险,搁在他们俩身上,倒是谁都占不到谁的便宜。

    因此他们更不愿意轻易动手。

    对峙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辜冰阳没有动手,反而开口道:“师叔,你会出现在这里,说实话弟子很是意外。”

    黎为龙素来同他并不亲厚,他一直觉得师兄这位大徒弟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之气,不像李眠枫看似生一颗七窍玲珑心,实际上好哄好逗,有意思得很。

    辜冰阳的城府没能藏住他的欲望,人的欲望一旦写在脸上,就会让这个人变得很无聊。

    而他一碰见无聊,就情愿猫在庄子里种萝卜。

    “我住在人家屋檐底下,总是要帮帮忙的,”黎为龙说,“李眠枫还答应送我一块地种萝卜呢。”

    辜冰阳道:“他自然无恙,我这个当师兄的难道能害了他不成。他受了伤,我这里有位大夫不错,带他养养。师叔不如也搬回来住算了,这么大的正天府,哪儿不能给你找块地。”

    黎为龙做沉思状:“可惜有块地,正天府马上就找不出了。”

    辜冰阳明知他不能说出什么好话,还是笑着问:“我这里没有,眠眠那庄子还是我送的,就找得出吗?”

    “是啊,”黎为龙点点头,“跟在眠眠身边是人间净土世外桃源,而正天府——血雨腥风将起!”

    他说出这句话来,凌空跃起,似要自上而下劈下。辜冰阳横过短剑要挡住他的一击,黎为龙却突然半空中掉转身体,脚尖在他剑上轻点,跃至树上窜动几下,身子一闪忽然不见踪影。

    辜冰阳眼见他的身影消失,明知此地定有蹊跷。然而权衡利弊,还是觉得纵使追上黎为龙也没有能从对方手上得到便宜的把握,而魏景明武功不济又带着个半死不活的拖油瓶,想必纵使出逃,这么一会儿也跑不太远。

    一路顺着地上血迹,追逐而去。

    卢十二迷迷糊糊,几度失去意识,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觉得浑身似在火上煎烤,口干舌燥,头痛欲裂。

    唯有一点冰凉敷在额头上,使他的神志勉强保持清明。

    他勉力抬起手来,想把那微凉的东西按得再紧些,然而刚举起来便失去了力气,又跌落在地。

    额头上的凉意猛地消失,转移到了他的手上。魏景明颤抖潮湿的双手捧住他刚刚未能成功举起的那只手上,声音发颤:“十二哥。”

    原来那是他的手,卢十二转动眼球,看到面前的少年红肿的泪眼。

    他看不见自己如今已成了怎样的光景,却意识到魏景明狼狈非常。

    少年嘴角带血,脸上满是一路摔跌出来的划痕淤青,发髻全然散乱,喘息十分急促——不过最起码还能走动,练过武功的人实在还是比他强上太多了。

    卢十二环顾四周:“这里是……”

    魏景明连忙把脸凑到他嘴边,勉强听清了他的话。“十二哥你别怕,我们还在山上,但他大概找不到这里来。”

    卢十二的视线散开又聚拢,终于看清了满室塑像。

    一座破庙,里头供得是月老 关公和送子观音。

    他刚刚缓过来一点的眼前几乎又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魏景明还在解释:“这地方是前人留下的,都说留也不吉利,拆也不吉利,本就没有人来的。我们方才在山顶,这庙却在山脚。我在山路上留了血迹,他一时半会大概想不到这里。”

    卢十二脑袋昏昏沉沉,仍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漏洞:“我们怎么下来的?”

    对方没有回答,他隔着黑雾打量魏景明身上的伤,忽然有了答案。

    少年之所以这么狼狈,恐怕是方才抱着他从山坡上滚落下来了。

    卢十二忽然由衷地,从心底觉得很疑惑:“你这又是何苦?”

    魏景明一路骗得过众人,得益于足够聪明。他重伤如此,眼见活不得了,何必非要托着个累赘,搞不好要把自己赔进去。

    再说,他们两个的结拜本就是对方的一场算计,又不真是什么过命的交情。

    磕两个头,喊两声哥,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魏景明已经不再哭了,肿着一双眼睛怔怔地看着他,问道:“那你这又是何苦?”

    卢十二被他逗笑了,血沫子顺着出气一并往外喷。“你……你以为我不生气?”

    魏景明小心翼翼用手指擦掉他唇边血渍,却眼见随着对方的呼吸喷出更多。

    卢十二闭上眼睛,似是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大概……你太年轻了……”

    这是假话,他想,他不是一个如此有怜悯之心的人。但当他意识到魏景明一路的伪装之后,在愤怒之外,一种莫名其妙的同病相怜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