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炸响在耳边爆裂开的那一刻,李眠枫忽然感到前所因为有的平静。

    并非是为了谁,也不是在遵循宋时留下的遗志。

    他所求不过心安,每一件事都遵从本心。

    江湖不是他的负担和责任,他只是身在江湖之中。

    这次也不例外。

    青锋剑出鞘,对着昔日的同门,寒光乍现,冷似霜。

    他的第一剑,割在自己的衣袍上。

    “今日,你我之间必将做个了断。”

    第114章 归途 何处不是家?

    山雨欲来风满楼。

    寻常师兄弟经常切磋,但李眠枫和辜冰阳武功差距颇为明显,除了在很小的时候,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动过手了。

    上一次,是在鱼山。

    不知用了什么法门,辜冰阳的武功比往日似有长进。然李眠枫长剑在手,一扫数月阴霾,任他如何变招出奇,皆以一力破之。

    他轻功飘逸轻灵,剑法却大开大阖,招招直取。

    眼见李眠枫占据上风,沈祁的内心却逐渐被不安填满。

    他总觉得辜冰阳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长剑挑过短刃,错身的瞬间,辜冰阳忽然放弃了抵挡。

    寒光乍现,他二人距离仅隔一线,李眠枫剑势如虹。

    不可退,不可挡,不可收。

    直取辜冰阳的咽喉。

    沈祁一声惊呼,憋在嗓子眼里。

    “别——”

    可他没有理由阻止李眠枫。

    滚烫血液飞溅,他已经看到点点殷红溅在李眠枫的脸上,像是在他瓷白的皮肤上泼了朱砂。

    风暴中心,辜冰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喜悦与满足。

    李眠枫沾上他的血,果然很美,他想。

    像是雪地里落了红梅,暴雨打落海棠,一件由他之手诞生的,绝美的画面。

    潜心经营多年,事败至此,他居然还能感觉到兴奋。

    多么难得,他将死于对方剑下,而那血会成为李眠枫杀死他的,永远也洗不掉的证明。在对方心上烫出一道伤疤,此后年年岁岁啃咬侵蚀,一生不宁,至死方休。

    而这位坏了他好事的沈祁,在李眠枫身边一天,便要一天忍受他的存在。

    甜蜜温和似水,而疼痛锥心刺骨。

    跗骨之蛆,今生今世难以摆脱。

    这个念头刚一萌生,辜冰阳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用这样一幅画将自己送上黄泉,实在是令他兴奋。

    然而——

    李眠枫在他背后稳住身体,静默而立。

    辜冰阳站在原地,晃了晃,没有倒下。他极慢地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把,伤口锐痛,但很浅。

    甚至比李眠枫脖子上自己弄出来的伤口还要浅。

    这一剑偏了。

    沈祁悬着的心怦然坠落,望着面前对峙的两个人,如释重负。

    他最担心的一幕,终于没有发生。

    李眠枫挥掉刃上残血,背剑负手而立,目光微垂,自上而下,仿佛是从很高的地方望着他。

    辜冰阳捻着自己指尖鲜血,离开身体后,它迅速冷却,变成暗红而微黏的腥气痕迹,看起来很是恶心。

    “你不杀我。”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随之冷了下来,唯有体内一股隐约力量,在他的经脉中潜伏下来。

    李眠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动手只是为了将这一股暗劲打入他的身体。

    “师兄。”

    时至今日,他仍这样唤他:“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见过沈季明留下的东西,除了宋之璋的衣冠冢,那里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什么也没剩下。

    “你想要一统江湖,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若只想守着正天府……”

    他把目光落在坍塌的山头上,火药灼烧过的地方冒着黑烟。更远的地方,荟萃山庄已经彻底沦为废墟。

    他不再需要一个归所——正天府再也不是他的归所。

    “也确实是需要一个人守着门派,我不杀你。”

    李眠枫与掌门决战以致山门损毁,自此离开门派,正天府元气大伤,那份已经岌岌可危的平衡将会得以扶正。围绕随文珮所展开的武林大会还会以五年一次的频率进行下去,直到这份秘宝成为一个飘渺无边的传说。

    到那时候,武林或许会再起波折,在新的争斗中孕育新的平衡。

    这听上去不算一个很完美的结局。

    但江湖上从来不存在一个完美的答案,更不存在一个能够给出完美答案的人。

    过去的沈季明不能,他师父宋时不能,而如今的他和沈祁也不能。

    这已经是李眠枫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辜冰阳长久地凝视着他,终于把手中的短刀“铛”地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答应了。”李眠枫对沈祁说。

    沈祁望着辜冰阳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年几度经历生死,到头来却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一阵迷茫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