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一般,肖抬起手,将那张照片关闭了。

    接下的一段时间里,他有些魂不守舍地浏览了其他的内容。然而生化人的阅读机制总还是和人类不同,仅仅是目光扫过一遍,他就能轻易理解那些尤金本人悉心搜集的新闻和信息。

    这些内容分了两部分,一部分和七年前某座研究所的一场爆炸事故有关,另一部分则是各种渠道里,跟“遗产”这个词有关的都市怪谈。肖看了看事故发生的日期,正好是尤金二十四岁生日之后不久。他几乎毫不费力的就拼凑出了6号亡故的原因,却无法理解那些奇怪的故事和这件事故之间的联系。

    ……他最后查看的,是那个奇怪的,似乎充斥着无数消息记录的对话栏。

    然后他迅速发现,上面记载的并不是对话。

    因为那全部是尤金一个人键下的内容。

    那是过去7年间,尤金对着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所发出去的全部消息。

    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在他的手指再次触及到屏幕时,光标仿佛是感知到了他的意志,无数的文字段飞快地闪过,一直回溯到了最早先的那条消息。

    那是一句被重复了数十数百次的句子。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

    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眼睁睁地看着尤金倒下的瞬间。

    有种撕心裂肺的疼。

    第十九章

    ——“尤金是真的爱惨了那条狗。你呢,肖?他说过他爱你吗?

    肖蓦然想起了迪特里希的这句话。

    如果那条狗是指6号的话,他似乎终于能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在6号亡故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尤金只键下了两种消息。

    祈求6号带他走的话语,和重复了无数遍,内容稍有不同的道歉。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许愿的”“我不该带你走的”“我错了”“我们回去吧”。

    从这样的句子里,肖无法还原出事故发生时的场景,却能够体会到尤金锥心的负疚。

    这些消息的最末,尤金写道:

    “好疼。”

    “好孤独。”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我想回去。”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带我走吧。”

    其后的消息和这天间隔了足有一年之久。

    ……而之后肖所看到的语句,都变成了现在的尤金会使用的口吻。

    淡淡的,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用最普通的词汇记录着每天一件件的小事。

    “昨天晚上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夏天为什么总是天亮得那么早。”

    “今天玛丽又换了头发的颜色。”

    “我最喜欢的那件衣服袖口破了一个洞,但我还是不想扔掉。”

    只有很偶尔的时候,尤金会写下一句“我很想你”。

    这样的句子总是出现在深夜的时候,肖觉得那是因为尤金喝了酒。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尤金键入信息的频率渐渐放缓了,却一直没有断。肖想了想,抱着一种极大的忐忑,将消息一路下翻到了接近末尾的地方。

    在他来到尤金公寓的那一天,尤金果然也留下了一句想和6号说的话。

    ——“有人要来家里住一段时间。只有三个月,你不要在意。”

    这句话让肖意识到了一些他此前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其实是尤金和6号的家。

    比如就在三个月之前,尤金还一直想着6号的事情。

    ——“你呢,肖?他说过他爱你吗?”

    那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肖仔细想想,尤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甚至没有说过喜欢。

    尤金只是在自己一次次说着不会爱上他的时候,重复着“没关系”,“不用道歉”。

    万一那并不是尤金在逞强,而是真心话呢?

    仅仅是三个月的时间,他真的有自信说,尤金会因为他而彻底走出和6号有关的回忆吗?

    ……

    肖闭了闭眼睛,把意识从此前的回忆里慢慢扯了回来。

    那枚被尤金带上角斗场的照片正静静地躺在肖的口袋里。肖已经做了决定,如果尤金不问起,他绝对不会把这张照片还给他。

    生化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睡梦中的男人的脸颊,一直往下,来到了颈边的位置。在那里,他能感受到尤金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着。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右手已经轻轻地扼上了尤金的咽喉。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生化人的瞳孔猛地紧缩了,然后飞快地收回了手。

    他并不想伤害尤金,但是他似乎……确实有一些恨尤金。

    这种感觉极其的淡薄,而起因大概是因为他曾经真的相信过自己被尤金爱着,现在却发现自己很可能什么都没有。

    然而尤金为他做了这么多,又给了他所能想象的全部温柔。他早已无法想象没有尤金的生活,如果没有这个可憎的身份,他有时会想化作一条匍匐在这个人脚边的狗。

    剩下的时间不管是几天也好永恒也罢,在他意识存续的时间里,他绝对,绝对不会离开这个人。

    反之亦然。

    ……

    7月18日,科尔诺瓦在忽然间下了一场大雨。

    明明应该是短暂的雷雨,却以铺天盖地的形式持续了数个小时。雨云将这座平日里极尽瑰丽繁华的城市遮罩成一块灰蒙蒙的画布,而在画布最中心的位置,地标的白塔被乌云拦腰截断,散发着惨淡的白光。

    女将帕特丽夏诺尔斯坐在她的高背椅里,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份少见的纸质档案。

    档案的封面上,印着如下的一行字。

    ——关于遗产‘恶意之血’和边境矿区人身事故的关联性调查。

    这位女将军缓慢地呼吸一次,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接通了桌上的传讯设备。

    “通知中枢外的守备,加强对非军事区,冥城星,卫城星,以及矿星rz113至矿星rz168的监视。具体需要观测的动向如下——”

    第二十章

    同一天,生命学会的某个实验室内,几位身着白衣的研究院正看着窗外聊天。

    “怎么雨还是这么大?”

    “我没带伞……但是我想去外面吃饭……”

    “我也是啊,餐厅后厨那几个机器人最近感觉不太正常。”

    “你也这么认为?能做出来那么难吃的东西,算是咱们生命学会的耻辱了吧?”

    乔纳森坐在一台计算机的投影屏幕前,正在无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拇指。有人却在此时突然地靠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使得乔纳森整个人都弹跳了一下,牙齿撕扯下来一大块连着皮肉的指甲,瞬间就出了血。

    拍他肩膀的人也吓了一跳,连忙道了个歉:“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借把伞……”

    乔纳森缓了缓心跳,恹恹地摆了摆手:“自己拿就好了,不用问我。”

    “你不去吃午饭吗?”

    “不饿。”

    问话人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明显的冷漠,识趣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从一旁的伞架上拿起一把少见的黑色木柄伞,回到了同伴中间去。

    “看起来好沉……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人才会用啊?”

    “得了吧,据说这种手工伞的价格比最贵的隔雨屏障还要贵呢。”

    “他难道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公子吗?看着不像啊……”

    “真正的有钱人怎么会把孩子送来当研究员,别傻了。”

    这样的对话渐渐地远去了。乔纳森冷冷地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放回了自己眼前的屏幕上。

    生命学会的研究项目和部门太庞杂,就算有时被分到了同一个实验室内,研究员也大多并不相熟。乔纳森在这群同事面前用了化名的姓,再加上他此前极少被媒体曝光,根本没有人会把他和罗斯柴尔德家的长子联系在一起。

    作为特级研究员,他有极大的个人自由,时常自这群人眼前消失不见。又因为他鲜少和他们接触,这群同事实质上并不知道乔纳森手上有什么研究项目。

    而现在乔纳森看着一篇关于昨天白塔总医院内的事故报道,背脊神经质地微微耸起了,竟然将还渗着血的拇指又一次放在了齿间。

    这条新闻里用了化名,事件的经过也被模糊得失去了原本的样子,但乔纳森知道这件事的当事人就是帕尔默。翻遍全文,他试图确定那个生化人在这场事故里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却依旧无法得到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