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是乡下地方,库珀镇有很好的牧场和农场。”像是没有被这样的气氛所影响,肖平静地接了卡尔的话:“整个长明星最有名的浅麦芽啤酒就是从这里出产的,晚餐时我们正好可以尝尝。”

    僵硬的氛围终于一点点化开,他们脚下的库珀镇枕在安详的暮色中,无声地仰望着这群访客。

    ……

    尤金家的餐桌之上,卡尔快而大口地喝着啤酒,却也没有停下吃饭和聊天的动作:“说句实话,嗝,之前我总觉得浅麦芽是给娘儿们喝的,但是,这个味儿,可真他妈的不错啊。这个馅饼是你做的?绝配,真的绝配。”

    “卡尔,别喝太多了,这已经是第二扎了。”尤金伸手去压他啤酒壶的上沿。

    老人摇头晃脑地摇了摇手指头:“不不不,还记得我当年的记录吗?是多少来着?”

    “……十一扎。”尤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那时你和大伙喝了一整夜。”

    “反正就是不用担心嘛。”卡尔吸了吸鼻子。“说起来,你搬到这儿之后,还和船上的人有联系吗?”

    “迈尔斯之前来过几次。他……送了一艘小型舰船给我,说是罗勒之前的意思。”尤金垂眼笑了笑。“等年底有空了,我应该会回船上看看大家。”

    “挺好的,他也想开了,你这日子过得也不错,瞧这房子前后漫山遍野的花。”老人十分感慨地摇了摇头,然后微微调转了目光所对的方向,语气变得分外语重心长:“所以说,人都要往前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再大的问题,回头看看,都只是小事而已。只要人活着,总能……”

    吱呀。这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拖行过后的声响。米娅在此时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卡尔的脸:“……简直难以置信。”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下,女孩放下餐具,直接转身离了席,大步地走进了一旁的房间。房门重重地关上,母亲佐拉的脸色瞬间变了,旋即怒不可遏地冲向了那扇门前。

    “米娅伯纳特,给我从这里滚出来!!这可不是你自己家,要发疯的话给我出去发!!”

    “佐拉,算了,不要吼她。”尤金拉住她。看着佐拉被怒火烧红的眼睛,尤金低声嘱咐着身边的肖:“……帮佐拉倒杯水吧,也去看看米娜,别让她被吓着了。”

    隐隐的啜泣声从门背后传过来,尤金迟疑了一瞬,对佐拉道:“我去劝劝她。”

    “劝她?怎么劝?没人知道她有什么毛病!”佐拉的声音都在发抖:“随时随地都在发脾气,我们欠她的吗??”

    “不要说这种话。”尤金将自己的声音放低了,转身在房门上敲了敲:“米娅,我能进去吗?”

    一阵沉默。女孩终于哑声开了口:“……这是你的家。”

    ……

    女孩躲进去的房间是尤金和肖不常用的客卧,现在只开了一盏边灯。米娅面无表情地坐在床的边沿,低着头用手背抹着眼泪。

    “很抱歉给你带来了麻烦。我会检讨的。”她在说话时并不抬头。

    “比起让你检讨,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尤金隔着一臂的距离在床边蹲下了,抬头望着她。“是因为卡尔说的那些话?你不认同他吗?”

    女孩用力地用拇指抹去眼角最后一滴眼泪:“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反正和你说了你也只是会说我小题大做而已。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试一下呢。”尤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过度示好的倾向:“最差也不过我说你小题大做而已。”

    米娅在沉默里坐着,尤金等着她。女孩膝边的双手慢慢握紧了,在许久许久之后,终于开了口。

    “……三年了,他们谁都装做当时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愿意提,也不允许我说。只要一说到这个话题,就是‘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那么多人都死了啊?”

    “我所有的同学,老师,朋友,邻居,他们都死了啊??”

    “为什么大人不愿意回头看看呢?为什么他们能够这么快就忘记呢??”

    “总是说着向前看向前看,他们难道就不会觉得难过吗!”

    不甘的泪水从女孩的眼睛里一滴滴坠落下来砸向膝盖,她将自己的裙子紧紧地攥住了。

    尤金看着她的手。

    “……会的。”他回答她。“会的。”

    女孩在情绪的最高点得到了预料之外的反应,整个人都顿了顿。

    尤金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一方地面。

    “但是难过也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们这些‘大人’都习惯了不再去想让我们无能为力的东西。就好像我们不想承认自己很弱小一样。”

    “如果卡尔有改变的过去的能力的话,我相信他的回答不会是‘向前看’,而是‘交给外公’吧。因为没有人愿意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难过。”

    “只可惜我们没有往前走之外的选项,所以我们说这些话来安慰自己。”

    “我们装作我们主动地选择了它。”

    “所以你看,大人其实也是一种很懦弱的存在。”

    女孩的泪水还是吧嗒吧嗒地掉,其中的愤怒的成分却在慢慢地被酸楚所代替。

    良久她问他:“那你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笑了一下:“……因为我和你很像,我是一个特别难以往前走的人。”

    “你说的那场战争,是我打过的。我到现在还会时不时想起当时的事情来。”

    “但是我身边的人,从来没有催促我走出去。”

    “他只是一直陪着我,告诉我他明白我的感觉。告诉我可以花任何想花的时间在这上面。”

    “所以我明白,想要让一个人真的往前走,你需要的不是催促,而是理解。”

    “我希望我能稍微帮助你一些。”

    女孩用手掌去接自己的眼泪。尤金伸出手,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虽然卡尔在你眼里是很不完美的大人,但是我确信,他非常非常的爱你。”

    ……

    安抚好了小姑娘,尤金拉开门,感觉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高大的卡尔站在门外,眼睛和鼻尖都是红通通的,唇上嘴角的胡须泛着湿漉漉的光,尤金并没办法判断那是啤酒还是眼泪。轻轻地带上身后的门,尤金无奈地拍了拍老人的背:“行了,卡尔,这不像你。”

    卡尔摇着头,开口时鼻音很重:“……我不如你,尤金。在为人父母方面,我糊涂得很。之前教育佐拉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好了好了,还要喝啤酒吗?这回我不拦你。”尤金扭头去看餐厅的方向。肖将米娜扛在了肩膀上,原本正在和佐拉聊天,现在却和他对上了视线。

    “不,我说真的,尤金。你会是个很好的父亲。”卡尔的声音少见地认真起来。“你和高戈一样,会养出出色又正直的孩子。”

    肖看着他们的方向。

    “你也……要三十五了吧?该是认真考虑一下了。”

    “难道你想就只和他两个人过一辈子吗?”

    “我……这件事情之后再说吧。”尤金抬起手拍了拍卡尔的肩膀,胡乱地带过了这个话题。佐拉对他露出一个满是歉意的微笑,肖则缓慢地低下了头。

    ……

    当晚,卡尔家的四口人在尤金家住下了。等到了睡觉的时间,尤金和肖躺在卧室的床上,两堵墙壁之外,卡尔震天的鼾声依旧清晰可闻。

    想要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如是的声音却真的响在了耳边。肖在他的身边翻了个身,转向了背对他的那一边。

    “肖?”尤金侧过头看了看他,伸出手去碰对方的手臂。“怎么了吗?”

    生化人沉默了一会儿,转向了他的方向,伸出手,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带。

    这样的姿势让尤金的脸贴上了肖的胸口。他想抬头去看肖的表情,对方却轻轻地按着他的头。

    “尤金。”他听到肖问。“你想要孩子吗?”

    尤金的身体顿了顿:“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答案而已。”

    “……我没认真想过。”

    “是吗。”

    尤金难以判断这句话里面的情绪,但是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不能轻易地让这个话题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