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深渊

    沉天岛上空明月高悬,静静地观察着世间所有的人,穿透他们的皮囊,直直地看进灵魂深处,所有的肮脏和龌龊都无所遁形。神凝视全部的因果,全部的因果也凝视着他。

    池水映照着树林明月和人,但倒影终归是倒影,一颗小小的石子便能把它打碎。

    山始的金瞳炼化之后,被做成了鎏金香囊的形状,三根细金丝匀称地拧成一股,纠结盘绕在一起,隐隐盘出龙凤呈祥的样式,精巧又细致。

    香囊本是女子贴身携带之物,中间放入香丸,挂在腰间,随着步履轻摇慢摆出一缕幽香,或馥郁芬芳,或暗香盈袖,叫意中人还未吃酒便醉了,即使记不住人也会把这缕香刻记在心中。

    将心上人的魂魄藏于这鎏金香球随身携带,处处透露出白薇、或者说白怨的女儿家心思。

    鎏金香囊中本该放置香丸的万象陀螺盘中,桃花已过了最怒放的时刻,花瓣卷曲打着褶,仿佛残花被踩踏入泥了一般颓败。

    五片花瓣间,黑影似在挣扎般涌动。

    怨魔。雷焱冷静下来,白隐说得对,屠戮能弑神,但不一定能杀得了怨魔,若是冲动将赤金瞳打开,怨魔逃出来,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娘亲和裴筝都是为了镇压怨魔才殒命,他不能这么冲动,不能着急,要找到万无一失的方法再除去怨魔。

    他把额头靠在白隐肩上,感觉他的手掌抚在自己脑后,热热的触感让身体放松下来。

    都交给我吧。白隐接过雷焱手中的赤金瞳,放进怀中。

    知道赤金瞳的秘密,就不怕白晴和三位长老再出什么幺蛾子:潞长老请带路,我们去深渊。

    已过寅时,从海面上吹来的横风扫过石桥,呼啸着往东刮去。桥下的深渊深不见底,极致的黑暗扑面而来,直把人往下拽。

    白潞离着深渊远远地说道:白公子,深渊连接诡杰沧海,出入口由我的灵力亲自监控和把守,岛上所有的欲嗣魂魄都在下面,且不说他们根本逃不出来,就算多一个少一个我也能立刻感应到。

    白隐道:阿焱的魂魄应该是由赤金瞳传送回来的,潞长老用灵力把守出入口,或许也有疏漏,还请潞长老与我们一同下去看看。

    白潞是三位长老之首,连圣女白晚白晴都要礼让她三分,心高气傲惯了,白隐的话没有错,但也让她不爽:白公子既然这么说,那便自己下去看看吧,若是没有,可要将赤金瞳还给我们。

    白隐不受挑拨,坚持道:深渊内我们不熟悉,还请长老带路。

    白晴站出来:我带你们下去。

    白潞瞪了她一眼:是啊,圣女大人为了陆长华下去过,也算熟悉。

    白晴立于桥头,手一挥,灵力化作阶梯,往悬崖下延伸,灵力的光照亮了悬崖,悬崖如同刀削斧劈,直上直下,岩壁上满是横向的石纹。

    三人顺阶梯蜿蜒盘旋而下,雷焱随口问道:圣女大人究竟对陆师叔有无爱意?

    白晴脚步一顿:这些有什么重要的?有无爱意我也是将死之人

    陆师叔可知道此事?

    他不知道,圣女生祭之事只有历任圣女和长老知晓。世人都道圣女至高无上,却不知圣女根本就是这诡杰沧海中的一块岩石,堆积起来便成了这沉天岛,牢笼一般的沉天岛我们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只为生下下一个祭品而活!

    她脚步不停,继续说道:我很羡慕白晚姐姐,她起码还离开了这里,见识了大千世界,与心爱之人孕育子嗣相守一生。她起码真正活过

    小将军静静地听她抱怨,不管怎样,这个女人能一眼看到自己生命的尽头,那里只有虚空在等待她。他升起怜悯之心,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无法说出鼓励将士活下来那般的话,毕竟在魂飞魄散的命运面前,求生的信念显得那般无力,就像是个笑话,像蝼蚁在挣扎。

    三人沉默前行,一刻钟便看到了悬崖底部,白晴手指着一处山洞:就是那里,咱们过去吧。

    从灵力阶梯上下来,昨晚下过雨,悬崖底部很潮湿,脚踩在地面上,一片泥泞柔软。

    山洞那里被白潞的灵力封着,透过幽幽的亮光能看到里面有人影。

    白晴将结界打开,三人走了进去,山洞内的透明人影站在原地,见有人进来,纷纷转过头来:圣女大人。

    他们有意识?雷焱问道。

    白晴点点头:这些天魂中都有灵慧二魄,欲嗣们需要体力做劳动和所以要留着气力和中枢魄她中间省略了话没有说,两人也明白是为了留着力气和岛上的女子交合。

    山洞中大概有近百人,其中还有老木的魂魄,但并没有见到小将军的魂魄。

    步出山洞,白隐道:深渊这么大,会不会在其他地方?

    突然脚下轻轻震动了一下,白晴道:白公子若是想找,改天再来,,要涨潮了咱们须得上去了。

    深渊远处的黑暗中,隐隐传来水声轰鸣,脚下的淤泥也变得更加柔软湿润,像踩在了一块肉上。

    在潮水涌入之前,三人上了阶梯,汹涌的潮水滚来,瞬间将山洞淹没了。

    白桥坐在神殿后面的园中,远远听见有人进来,急忙站起身跑过去:阿娘!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太阳还在海平面努力攀升。白晴拉着她坐下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还是根本没睡?

    白桥道:阿娘我睡不着,我一直在等你!你说要帮我的!

    白晴道:你是我女儿,我自然要帮你。只是白隐和雷焱都不是泛泛之辈,我若贸然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你放心,阿娘肯定会将你的心上人留在岛上,留在你身边。他若留下,你也不必再去东洲大陆往返奔波。

    白桥害羞低下头:阿娘,取了他的魂魄,他就会爱我吗?

    白晴笑道:你今日不是看见阿望的欲嗣了吗?岛上那么多的欲嗣,哪一个不是死心塌地地留在岛上?

    白桥撅着嘴道:陆长华不就是阿娘,他到底是不是我爹啊?我都没见你宠幸过哪个欲嗣

    白晴蹙眉道:咱们沉天族的女子,都不需要爹,你见过哪个族人管欲嗣叫爹的?不要跌了自己的身份!

    白桥绞着裙子道:若我与白公子有了女儿,我要让女儿叫他阿爹!

    白晴看着女儿娇笑的模样,有些羡慕,自己的阿娘死得早,从没有人教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直到陆长华离开了,她才隐隐有了一丝感悟,再也无法接受其他男人的靠近。这就是爱吗?她至今也没有搞清楚。

    好。她只是知道要保护好小桥,要让她幸福,让她活下去!

    白桥得了白晴的安慰和承诺,打了个哈欠,回房间睡觉了。

    白晴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关上房门。太阳已经跃出海面,晨曦还没有完全进入园中,到处都是长长的树影,树冠上的花叶镶上了一层金边。

    她缓缓走过一座小桥,在树上摘了一朵缅栀子和一朵粉色朱槿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她边走边将灵力注入两朵花中,花心花瓣上聚集的露水闪着七彩晶莹的光。

    园子也是依山而建,山壁下有个古朴的小亭子,她穿过亭子,来到旁边的一口井旁。

    她偏身坐在白色岩石搭的井口上,将手中的缅栀子和朱槿花朝下,带着灵力的露水滴进井中。

    这是沉天岛的圣水井,里面的圣水都是由圣女每日采集鲜花上的露水,灌入灵力汇集而成。

    白桥就是用这个圣水在烈成县躲过了白隐的灵力搜索,将剩余的圣水倒在烈巍县的入海口,以帮助百姓不受海妖侵袭。

    白晴坐在井口,低头便能看到浅浅的井水,虽然没有阳光照射却能犹如宝石般波光潋滟光华流转。

    她以前最喜欢和白晚姐姐一起去收集露水,白晚姐姐灵力充沛,做多少圣水都不会累,不像她,三朵花上的露水就是极限了。那时候的圣水井,水都是满的,甚至能用来浇花,早上浇过,午时便能看见满园的花树都开了花,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但是再好看又能怎样呢?还不是留不住她。

    白晚姐姐永远是明艳动人,即使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勇于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