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棠听话地点头,毫无防备地将手心的蜜饯送入口中。

    沈觅看着他,有些感慨。

    这也太听话了。

    完全没有设想过,越棠小时候居然是这样的性格。

    看着他把手中的蜜饯慢慢吃完,蜜饯的甜味估摸着也压下了那汤药的苦涩,可明明已经没那么怕她了,越棠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小孩子太难带。心底同情了一把自己,沈觅认命地放轻了声音,耐心道:“怎么了?”

    越棠揪紧了锦被,声音又细又轻。

    “殿下对越棠太好了。”

    沈觅一怔。

    她看着越棠,心情略有微妙。

    这样就算是对他好了吗?

    小越棠说了第一句,接下来说话也自然了些,他声音压地很闷,满溢出来羞惭愧疚:“越棠不敢欺瞒殿下,殿下没有让他们误解我,提灯的斋长,确实是我请来的……”

    沈觅惊讶。

    越棠前世那般聪明,这一世自然也一样,不至于让自己被欺凌至死也不反抗,他想办法自救本就无可厚非。

    不过是她一点小恩小惠,便能让他满怀小心地坦诚?

    沈觅蹙了蹙眉,有些不习惯。

    南朝战败后,越棠从南朝来到陌生的北朝,家族冷落,同伴欺凌,能找到一个人稍稍愿意帮他,便是他为数不多的筹码。

    不过是一点点善意,他就愿意将自己全部剖开坦白。

    沈觅忽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越棠,不会是前世那个疯到骨子里的宿敌。

    尽管他上一世恶贯满盈,但在他还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可怜无助的现在,沈觅不能定他死罪,将他和前世等同。

    更何况,她的任务也正是避免他再走上前世的路。

    面前的这个小越棠,他还可以拥有一个正常而圆满的人生。

    沈觅眸光慢慢柔和下来,静静看着他。

    越棠说完,面色难堪地泛着白,捏紧了被子,惶然地抬头看她。

    沈觅却是淡淡笑着,神色包容而柔和。

    “你做得没有错。”

    灯光柔化了她的眉眼,将她的神色映地更加宁静温和,眼瞳色泽如同阳光下柔润甜美的蜂蜜。

    她不问他为何被打,也不觉得被人欺负是他自身的问题,不轻视,不探究,更没有自以为是的怜悯,只温和地看着他。

    完全接纳他、尊重他。

    越棠愣住。

    他呆呆地看着沈觅。

    屋内炉火烧地很旺,周身温暖而舒适,却有另一种奇妙的感觉,比炉火更加温暖,直直透进人心里。

    仿佛是沙漠中苦行者终于遇到了绿洲,阴森的山林中生出了一朵幽兰,如同久旱逢甘霖,严寒遇春光。

    这般……真切又包容的温柔。

    越棠怔愣看着沈觅,一眨眼,那双剔透无邪的黑眸便忽然滚落一滴泪珠。

    他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越棠无措又慌张地低下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却直往下坠。

    他拿手背去擦,沈觅适时地递上一方帕子。

    越棠抽噎了一声。

    沈觅温柔地陪在他身边。

    他接受到的善意太少了。

    他本来只想道歉道谢,可在沈觅这样温柔的态度之下,越棠忽然抑制不住委屈。

    从前不哭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怨不恨藏在心里,一旦揭开了口子,委屈便如山洪。

    看小少年从死死忍着声音只大滴大滴落泪,到实在忍不住呜咽出声,沈觅始终只是静静守着他,沉静又包容。

    腾出空点上安神的香料,在汤药和香料的作用下,越棠只哭了一小会儿,便疲倦地昏睡过去。

    他脸上泪痕斑驳,沈觅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发觉他在睡梦中捏住了她一点衣角,死死攥着不放。

    沈觅蹙了蹙细长的眉,看了看他。

    越棠已经擦洗干净的脸颊如今遍布泪痕,长睫被泪水黏成一缕一缕,搭在眼下,唇角稍向下抿。

    在睡梦中也留着一丝难过伤心。

    这才只见了她一面,她稍温柔一点,便能让他这般依赖。

    沈觅看着他,忍不住心软了一瞬,小心抽出衣角,为他掖好被子,便灭了烛火出门。

    -

    深夜。

    越棠又陷入了梦魇。

    梦中的越棠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猩红锦衣,坐在慕容家主的位置上,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正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

    “主、主子,京中大半世家都已归降,玉玺已在送来的路上。”

    夕阳照进堂中,室内一般光明一半灰暗。

    地面陈着的尸体鲜血渐渐枯暗干涸,浓郁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青年越棠半张脸掩在阴影下,神色难辨,手中把玩着一柄还往下滴血的长剑。

    他不说话,下方跪伏的人无一人敢出声。

    直到有人送上一个明黄色的盒子,青年越棠才放下那把剑,拿出玉玺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便随手扔到旁边,滚上一圈红白之物,也不管这人人趋之若鹜的玉玺有没有磕到碰到,直接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