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真的是只有这一事。

    他是舍弃了南朝的全部,来奔赴她的。

    这些天,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他不想让她看到风尘仆仆的他,他想先将自己收拾干净好看了,再去见她。

    他会同她说,他来到她身边了,请她留下他。

    他可以为她手中利刃,也可以做她朝上孤臣,亦想要做她的身边人。

    他没去想,若是他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他该何去何从。

    摊贩说完,送走最后几位客人,见远处夕阳斜照,便又说了句,“天快黑了,公子你不进城先找间客栈住下?”

    越棠慢慢摇了摇头,“不了。”

    那便不进城了。

    在南朝,他和顾衡互为政敌。

    他于沈觅,不过是有过一点交情的南朝人。

    在北朝,有顾衡在,他的存在,会让她为难的。

    摊贩不再有功夫闲谈,收拾完自己的摊子,又好心地催了一声,看天色有些不好,便赶紧穿好蓑衣赶车回家。

    天气说变就变,傍晚之后,天色开始阴沉,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城外的摊贩早早收摊离开,路上行人也更加匆忙地进城出城。

    凉亭上渐渐只剩下越棠一个人。

    晚风萧瑟,将他的红衣吹得猎猎飞舞。

    越棠看着夜色中的丽阳城,沈觅在他身边看着他。

    她能看到,他眼底从空寂的茫然,渐渐往下沉,直到死寂。

    这双眼眸失去了光芒,便如深不见底的渊泽。

    他飞蛾扑火一样不顾一切、不留退路地来奔赴她,最终只得一场凉夜冷雨。

    沈觅本是难以理解的。

    这样的舍弃和选择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始终念着记着,时刻提醒着她,让她也永远记着这份付出。

    可是越棠没有。

    他从没有以此作筏,挟此让她心生亏欠,他甚至没想让她知道。

    ——这是他的选择,是他的豪赌,他愿赌服输。

    让人怎么能不爱他。

    沈觅眼眶有些酸,她抬手想去触碰他。

    官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衣袖。

    还是碰不到他。

    沈觅慢慢将手收了回去。

    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路上人越来越少,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小雨潺潺,在檐角随着晚风斜摆。

    越棠站在檐下,偶有雨丝落在他衣上发上。

    他看着夜里的丽阳,眼眸微微出神,安静地让人心底越来越涩。

    沈觅低眸,轻声同系统道:“给我一把伞。”

    这样的小要求,系统很快就满足了沈觅。

    她手中出现了一把素面油纸伞,沈觅将油纸伞撑开,高举过两人头顶。

    雨水是直接穿透她的身体落到地上,连同油纸伞一起,挡不住拍打在越棠身上的风雨。

    直到官道上再也瞧不见一人,雨点敲打纸面的声响才渐渐凝实。

    油纸伞挡住了越棠上方的雨滴。

    越棠身体一紧,面色微冷,当即戒备起来,看向撑伞的身侧。

    沈觅看着倒计时,她所剩时间并不算多了。

    她将注意重新集中到面前,双手举着油纸伞,调整着挡雨的角度。

    越棠惊地愣在原地。

    少年眼睛睁大了些,错愕地看着她。

    “清晏……殿下?”

    沈觅抿出一个笑来,眼眸温柔,看着他,应了一声。

    “是我。”

    沈觅为他撑着伞,笑容温和,却又仿佛藏着让人读不懂的情绪。

    越棠有些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就要向她行礼,沈觅便立即分出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

    “小棠,你不用对我行礼。”

    越棠睁大了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面前的清晏殿下温和又沉静,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声音。

    是清晏殿下没错。

    可她叫他小棠。

    好一会儿,越棠才反应过来。

    沈觅笑着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往凉亭中央来一些,雨点便落不到他身上。

    越棠无所适从。

    沈觅看着他,没有去解释她为什么叫他的名字,为什么这样亲近。

    她只笑着道:“小棠,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越棠只觉得他眼前一切都有些匪夷所思。

    清晏殿下亲近地叫他的小名,她言下之意……

    是知道他喜欢她。

    越棠忽然看向沈觅原来站的地方。

    那里是湿润的,同一旁的地面一样。

    就彷佛不曾有人在那里撑伞,她……便如凭空出现一般。

    像一场梦一样。

    是梦境,还是鬼魅?总归不是真实。

    她看着他的眼眸柔地仿佛在看最珍视的爱人。

    他长睫颤了一下。

    也是。

    这样的她……哪能是真的。

    越棠看着她的眼睛,不再顾忌着身份之隔,眼眸一眨不眨地凝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