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宅院依旧整洁,瞧不出主人离开的痕迹。

    但是颜若宁一瞥书房便发现,书空了许多,桌上他用惯的笔墨纸砚也不见了。

    “他果真是搬过去了。”颜若宁惊讶地睁大了眼。

    随即心又有些愉悦地砰砰跳起来,掩饰般地低下头,遮住泛红的耳尖。

    “他果真是搬过去了。”

    忍不住,她又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李婶一瞧,那双杏眸亮晶晶,唇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住,活脱脱像有糖吃的小孩子。

    别说少爷,她也喜欢这个颜家小姑娘。

    是因为她搬回家了。

    颜若宁还在心里补了一句,没好意思说出来。

    “颜小姐,我这两日打扫少爷的房间呢,发现一封文书,也不知道是什么。”李婶取出一张白纸,上面墨迹浓郁,双手递给了颜若宁,“你知道,我识得的那几个字都是少爷教的,年龄大了,总也记不住,只怕是什么紧要的东西。您既正好来了,这封文书还请您转交给少爷。”

    “原来阿霁还会丢三落四呢!”她揶揄着接过文书。

    李婶眼观鼻鼻观心,笑而不语。

    打开一瞧,颜若宁睫毛微微颤了颤。

    “这是什么文书?”李婶好奇探过头。

    “这是……春归街那边宅院的地契。”她迟疑着说道。

    其实地契本身没什么,他既然买下了那座宅院,自然会有地契。

    只是,时间。

    丙辰三月。

    那是去年三月。

    那时她刚刚搬去新家,又欢喜又难过。在见到他时,跟他兴致勃勃地描绘着自己的闺阁。

    “有两层楼!两层楼!隐在花园中间高地上,有石砖小道通上去,两边有桃树,杏树,还有银杏树!我再也不必烦恼外面跑来跑去的仆妇把我吵醒了!”

    “我打算第一层放些装饰,放把古琴,焦尾什么的。”

    他那时笑起来,不像现在这样低沉,更加清冽,也更像阳光照耀下的清冽的初雪。

    青衫白帢少年郎。

    他笑她:“你又不弹琴。”

    她鼓着脸强词夺理:“说不定会弹呢!”

    “再在四面墙上挂上字画。”她伸出手描绘,“要顾恺之的!赵孟頫的!米芾的!吴道子的!”

    他笑得更大声:“乱摆。”

    她还叉着腰蛮不讲理看他:“就是土财主。喜不喜欢?”

    他笑着不回答,她还逼他,凑到了他脸前:“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他只好推开她的脸,眸光熠熠看着她,说得如清风拂月,漾起岁月涟漪。

    “喜欢。”

    至今回想这句喜欢,颜若宁仍悄悄咬住唇,眼中有挥之不去的热意。

    那三年,若没有那些往事,那句喜欢,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睫羽微湿,她醒了醒神,目光又落在这纸地契上。

    他根本不必买这座宅院的。

    他在赠她金雀钗,与她定情时,曾很认真地跟她说,他会参加科举,会去京都,会去实现他的理想抱负。他问她愿不愿意陪他去。

    她早说过了愿意。

    只不过那时,搬了新家,她有点难过:“我喜欢我的新房子,可是住这边好难见到阿霁。你要去书院,要研习功课,还时不时要出门。从前去隔壁敲门你便在。如今要跑好远,你还不一定在家。”

    她有点想回槐南巷陪他,又舍不得爹娘。

    他问她:“那成婚了怎么办?”

    她羞得瞪他一眼,不理他。

    那时他说什么。

    她隐隐约约记起他说的话:“我去京都,不会超过十年。十年之后我们就回江州好不好?到时我们就在你家旁边买个宅子,中间用月洞门打通,你不必敲门,就可以来回好不好?”

    那时她只懵懵懂懂地听,也没有往心里去。

    莫说十年,便是成婚这样的事,对她来说都显得过于遥远。

    原来……阿霁对她的许诺,都是认真的。

    他比她更早想到以后,想到她会眷恋江州,眷恋父母。

    且不仅是想,他已经付出了行动。

    后来她再抱怨两个人不住隔壁不方便时,他说:“宁宁,你等等,很快就好了。”

    等什么呢?

    她现在才懂。

    那时隔壁在修宅院。

    一个废弃的老宅,处处要修,总得几个月。

    “原来少爷是去年三月买的这个宅子,奇怪,他那时怎么不搬过去?”李婶给她端来了茶,一边问道。

    颜若宁猛然站起身,将地契放在袖子里:“李婶,我去找阿霁!下回再来见你!”

    “哎呀,喝口茶再走嘛,这是你爱喝的洞庭碧螺春呢!”

    “不啦不啦!”颜若宁一边往外跑一边摆手,“李婶,你喝!”很快消失在门口。

    李婶轻轻托起茶盏,品了一口,点头道:“没算浪费一壶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