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面前没必要逞强,顾依枕着坐垫俯卧在地上,单手支撑脸颊,如此趴着仰望坐在眼前的萧寅。

    “好吃。”萧寅拿一块茶点塞顾依嘴,顾依来不及用手拿,就张开嘴给喂。

    萧寅把手中那块粘着糖粉的粉红色桃花形状茶点摆在顾依舌头上,抽离手时,顾依合上嘴,嘴唇轻轻擦过萧寅粗糙的手指。

    那一下几不察觉的细微摩擦,对萧寅而言却像是狂沙掠过。

    顾依嘴边沾上了一点糖粉。

    “那我也送那个八宝茶盒吧,你哪儿买的,带我……”

    萧寅伸手给顾依擦去嘴边糖粉,顾依的话因而打住。

    萧寅的拇指指腹先是刮了下顾依嘴角,接着就用食中二指勾起顾依下巴,他的拇指碰触顾依唇尖,顺着唇型画了一圈,再一圈。

    “那么脏吗?你给我纸擦。”顾依说。

    萧寅收回手,望向窗外,哼哼两声,似笑非笑。

    “我帮你讨好你媳妇,你回报我一件事。”萧寅转回头来,夕阳打在他身后,他的目光隐藏于阴影。

    “和我结拜,以后,叫我萧大哥。”

    顾依没有马上答应,可他没有理由拒绝。

    “你要是拒绝,我会让你后悔。”

    萧寅异常沙哑的嗓子像是极力在克制着什么。

    顾依撑着地爬起身,在萧寅跟前跪直,“萧大哥。”他发声清澈地唤。

    “好。”萧寅的回应显得敷衍,他又撇开视线,还是看着窗外。

    不知是不是要变天,一阵劲风刮来,把院子里的碎花带进几瓣,飘落在形似真花的茶点上。

    顾依见桌上有茶壶,他掀开壶盖闻一闻,闻不出是什么茶,他倒满两杯,端起杯,对着萧寅鞠躬。

    “你这人……”萧寅拿起另一茶杯,一口饮尽,“总让我做后悔的事。”他低声模模糊糊地带过,没等顾依喝茶便站起身。

    “结拜喝茶不得劲儿,我拿酒来,你等着。”

    目送萧寅走开后拉上门,顾依放下手中茶杯,轻叹口气,心中默念:萧大哥,这下你能对我死心了吧?

    ☆、夫人为上

    “以你媳妇那性子,讨好没用,只能认错。”萧寅给顾依倒一杯酒,自个儿则对着酒壶喝。

    你怎么就了解我媳妇性子?顾依腹诽,瞪着萧寅的那眼神把心里的意思都表达出来。

    “军营上下都知道军医性子比烧红的铁还烈。”萧寅说。

    “烧红的铁能敲弯。”

    “那得看你怎么敲。”

    顾依默默喝酒,王药要他养身,不许他胡乱饮酒,只能喝泡药材的补酒,但此时的他急需缓解胸中郁闷,萧寅这壶酒又烈又呛,刚刚好。

    “你和他不是从小认识?就没有惹过他生气?”萧寅给顾依斟满空了的杯。

    顾依边喝边想,王药从前的确恼过他,原因不外乎是因他没有准时吃药、伤未愈就练功、挑灯熬夜读兵书、天气转凉不加衣……之类的小事,且也说不上生气,就是唠叨两句,之后便温柔地牵着他喂药、看伤、念书给他听、做衣给他披。

    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明明见他伤得爬不起身,却一句话也不和他说,甚至没有碰他一下。

    酒杯又见底,顾依的酒量在军营是不错的,但回城后就被王药限制喝酒,此时仅两杯下肚,他就有点晕,他放下酒杯,把脸趴躺在手臂上缓去酒劲。

    水声淅沥自高处滴落在雪白瓷杯,萧寅又把酒斟满。

    “你媳妇是大富人家的少爷,买东西送他是没用,他又不缺,我说你回去呢,就安分给他斟茶认错,男子汉能屈能伸,你媳妇年岁比你大嘛不是?不用怕丢脸,放低点尊严,诚心认错。”

    顾依从未在王药面前觉得丢脸,王药在房中摆弄他身子,羞是羞了点,但他不抗拒,可要认真追究,那些都不算惩罚,是趣味来的,要说比较不情愿的时候,就是那日给王药在弟弟和两老人家面前拉耳朵,还用竹板打他脚底板,那就真的是惩罚,却也还没到丢脸的地步,至少,罚过后还能得到媳妇无微不至的服侍,脚底那疼过一瞬就逝去的惩罚,早就没有痕迹。

    难道得像挨顾府家法和挨朝中杖打那样,在众目睽睽下被媳妇打板子?顾依挨过数不尽的打,倘若惩处他的不是他厌恶的人,而是他亲密的伴侣,那感受必定不同,仅仅想象那画面,顾依就有了逃避和求饶的心思,他这生人还真没有过如此窝囊的想法。

    “喂,醉啦?”萧寅把酒杯垫在顾依头顶,顾依挺起身,他就把酒杯递上。

    顾依接过杯,一饮而尽,哈了口气,决心满满地说:“我回去认错。”

    “那大哥就祝你好运。”萧寅把酒壶的酒给喝空,拖着顾依手臂起身,“我大哥二哥应该回来了,跟我去见见。”

    “不好吧?”顾依慌了,“我没带见面礼。”

    “礼什么呀礼?你现在是我结拜兄弟,我哥就是你哥,该是他们给你送礼。”萧寅拉着顾依就往外拖,顾依哪里拒绝得了?他还有点醉意,萧寅看他行歪了,就搂着他腰走。

    萧家长子萧梓和次子萧绸都已成家,虽各有府邸,但回家的次数比他们未成家的弟弟还多,每两三日就会回来陪家中长者用膳,两子此时坐在前厅谈着朝中公事,见萧寅搂着个人走来,先是愣了会儿,很快就认出那是他们小弟常常挂在嘴边夸的殿前都指挥使。

    萧梓萧绸立刻站起身,他俩的官职和殿前司没有直接关系,但官位品级在顾依之下,于是都按着礼仪给顾依拱手。

    “哎!别!大哥二哥,今后顾依是我结拜兄弟,你俩也是他哥,多余的礼仪就免了,以后有啥事都多关照他就行!”萧寅和兄长说话的态度很是随性,像对同辈说话,俩兄长混不在意,顾依叹为观止。

    “殿帅和舍弟结拜,真是舍弟的福气,萧梓在此给您谢过……”温文儒雅的萧梓又要拱手弯身,一旁的萧绸也跟,顾依连忙阻止二人,他撩起衣摆,要给俩哥哥行跪礼,却被眼明手快的萧寅给抓着后衣领拎起来。

    “一家人不要这么多礼仪,别动不动就跪!”萧寅语气透着不悦。

    “寅儿说得对,殿帅不要多礼。”萧梓吩咐下人奉茶,比手要请顾依落座,萧绸立即打住,使了个眼色,萧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望向顾依问:“殿帅伤可还好?”

    “昨日才打的七十廷杖,平常人得养一个月,哪能好?”

    说话的是另一走进厅里的人,这人身姿高大挺拔,须发鬓白,话声洪亮,举止却是文雅,厅中下人恭敬地唤‘王爷’,萧家三子也一齐鞠躬叫‘爹’,与此同时,婢女掀起厅内帘子,一打扮端庄的妇人走出来,雍容雅步,从容却不失威严,萧家三子唤了声‘娘’。

    顾依从没叫过爹娘,他必须唤顾家主人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唤得不够清楚就要掌嘴。

    顾依知萧寅的爹萧儒是朝中宰相,地位和李彦相当,皇上很是信赖这两位重臣,顾依在宫里随侍皇上时见过萧儒,但未曾正面交谈,此时是首次私下见面,他自忖礼数绝不可少,便深深给萧儒和萧夫人鞠躬行礼,萧寅总算是没有阻止。

    “殿帅怎么不好好养伤?是否我儿给你添什么麻烦?”萧儒开口。

    “爹,冤枉啊,是他来找我麻烦。”萧寅的语气又恢复一贯的作风,萧儒也不恼怒,顾依再度惊讶,他以为名门贵族家教都很是严厉,可萧寅家里的氛围和王药似乎没差别。

    “胡言。”萧儒拍一拍儿子的头,还揉了一把,爱惜之意不言而喻。

    顾依不自觉垂下目光,父慈子爱的画面于他而言,就像天上宫阙,不是他命中能有。

    萧寅向爹娘交待了几句,表示要先送顾依回去,萧儒允许,他便带顾依离开,萧儒是坐马车回来,萧寅要带顾依坐车,顾依拒绝,还要萧寅不用送他,在门前闹了几句,萧寅放弃坐车,但仍坚持送顾依到王家庄,顾依无奈妥协,两人才肩并肩步行出门。

    萧府内,萧儒见夫人蹙着眉头似在深思,便问夫人心有何事?

    萧夫人摇头:“没什么,该是人有相似。”

    “夫人说殿帅?”萧儒问。

    萧夫人点头,“你不觉得他长得像……”凑到丈夫耳边,萧夫人悄声说:“先皇。”

    萧儒和夫人多年前一齐在阵前对抗西夏,当时先皇曾御驾亲征,因此萧夫人见过先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