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霍齐就是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挫败般把额头抵在滚烫的路面上,低低地道:“角斗场的秘密是……”

    “是观众,但是离开角斗场的人被清除了相关记忆……”

    “那些观众们能够 ”

    “噗”

    霍齐的话没有说完。

    他瞬间爆炸了,红白碎片溅落了一地,黑色的血水将地面也染黑,即将淋在江淮头上的血珠被挡在半空中,于是在他周身形成了半圆般的痕迹。

    仿佛是无数电影电视剧中会有的情节,在说出关键信息前,透露着必定会死。

    不过

    江淮打了个响指。

    血液回到原本的位置,骨骼碎片恢复原状,人皮归位,一切正常,霍齐正将额头抵在路面上,说:“角斗场 ”

    江淮语气平静:“如果你想说观众们能做到什么,那些我已经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你不可以说出来。说点其他有意思的吧。”

    霍齐面皮一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迅速闪过了不安与后怕。

    “是的,我们都不能说出来,”他低声说,“不可以违背……”

    他神色挣扎,定定地凝视江淮的脸,说:“这里是不公平的,所谓角斗也是不公平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闭口不言,仿佛在等待自己最后的审判。

    结果男孩绕过了他。

    “天色要黑了。”

    他把霍齐的下属们挨个踢醒了!

    然后,这家伙不厌其烦的,用武力胁迫,逼着所有人成为了动物!

    只要把主人变为动物,他的动物就会变成无主状态。

    包括霍齐在内,黑帮中的所有人都获得了自由,不,并不是所有……这种套娃式的解放,还有最后那个套索没能解开,霍齐的左膀,女性心灵特质者,霍齐的小弟,一个著名的废物男人,前者还是人,后者成了前者的动物。

    在场这些人很久没经历过自己成为动物的状态了,一时间身份转变,都反应不过来,最直观的表现就是

    在他们眼中,他们养的“狗”,养的“鸡”,养的“猫”,全都成了神色惶恐或麻木的人类。

    霍齐待在角落里,冷眼看着。

    这里很快就要乱起来了。

    无主的动物只要是拥有印章的人,就可以靠着给他们强行盖上印章成为他们的主人。

    成为主人的宠物,虽然失去了人格,但能够被保护起来,因为那“所有物保障法则”。

    而无主的呢?他们就得自己保护自己了。

    他们之间彼此攻击……是没有惩罚的。

    霍齐按兵不动,主要是想知道男孩究竟要干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在搞奴隶解放运动吗?

    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霍齐神色晦暗,与自己相熟的几人对了个眼神。

    如果现在男孩走了,他们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杀掉那个女心灵特质者。

    所有人的威胁都没有她来得大,而只要杀掉她,在明天的角斗中取胜,他们的生活就可以恢复原状,再等待三五天,势力洗牌,霍齐可能没法继续当这个老大,可“黑帮”这个概念是不会消失的。

    只要世界上有不公,他们……就不会消失。

    不对!

    “前提是那个男孩离开……”霍齐一愣,“我为什么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不会把所有人都杀掉?”

    来一场屠杀,解决掉他们这些讨厌的家伙,动物是社会的最底层不是吗,没有人权,死了就死了,霍齐该担心的根本不是别的,而是自己会不会死!

    他应该……他应该尽快找到一位“主人”才对!

    他再次看向自己熟悉的人,对方激动地看向他,似乎在说:“老大,你究竟什么时候动手?”

    霍齐:“……”

    他悄悄蹲身,混在密密麻麻的人中 转身就跑!

    江淮若有所觉,于高空之中别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去拦。

    霍齐并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第一个,他算是反应较晚那一种 可能反而是知道内情限制住了他。

    至于其他人,见势不对之时早早地就溜了,就像是一开始刚成为动物的霍齐,他们可能会去投靠那些除黑帮之外的人,就像是雪莉一样的人,但心态的转变是没那么快完成的。

    “他们的命运是什么样呢?”江淮也不知道,可他懒得管了。

    自以为机灵的动物跑掉了,留下来的都是些已经麻木的,服软的,早就放弃希望的“奴隶”。

    他们即使获得了自由,也没有尝试逃跑。

    女心灵特质者被关在房间内,和自己的同事一道。

    她的能力只能与“人”交流,如今关在人群中,却像是一个人待在一座孤岛中。

    江淮降落下来,走在这些苦命人中间。

    他看到了各种肤色的人,仿佛在残酷的命运之下,所有人都真正平等了。

    他们的眼神似乎也在说着这句话。

    气氛安静又压抑,江淮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掌。

    然后,他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地下传来,人群不安地动了动,那些麻木的人抬起头,彼此对视,却没有一人开口。

    江淮瞬间便定位了那个婴儿的位置,他之前忽略了它,是因为它的存在实在太弱了,心跳几近于无,皮肤也干巴巴的,它仿佛最后的力量就只剩下来发出这样的哭声。

    江淮小心翼翼地从垃圾桶里把这个孩子翻了出来。

    好在他身上有备用的药剂,他给他灌了一小瓶盖,孩子努力地舔着,像抓住希望一样舔着,它的血条现在被补满了,可它需要母亲的抚慰,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

    江淮翻出用来喂猫的羊奶瓶,站在人群中问:“这是谁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他。

    这些命运是成为“动物”的人有半数都是女人,江淮不愿意去深思女人为什么在这儿受到偏爱。

    他又问了一次,但这次说到后头,他的话音消失了。

    为什么在鬼船世界有一个明显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弱小婴儿呢?

    它的脐带缠着脚丫,像是匆匆扯开的。

    他想发声,却十分无力,只咳出了两声气音。

    一个天真的小婴儿,它明显不会伤害人,不是吗?

    可它的存在真的伤害到了别人。

    没有什么温情的故事,也不是所谓的“在恐怖的世界我历经艰辛生下了孩子,是因为我爱它”,稍微想一想这个世界的“动物”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想一想他刚到这里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就不难理解了。

    他将垃圾箱放平。

    半晌,黑色的血液缓缓淌出,婴孩腐烂的碎片和食物包装袋的垃圾混在一起,而江淮怀里的孩子,正在努力喝着羊奶 这是江淮用来喂流浪猫的。

    它的母亲可能就在人群中,像牲畜一样和根本不认识的,孩子的生父,一同生下了这个孩子,她不爱它,甚至憎恶它。

    孩子把羊奶吸干净了,那本来就没多少,它一只小手很用力地拽着江淮的衣襟,血渍和污迹使得它的眼皮粘在一起,但喝完了奶,它仿佛有力气了,于是用力睁开眼

    那第一眼就看到了江淮。

    像是生物的本能,它知道江淮是那个能救它的人,于是,虽然在哭过一次后没有力气再哭,它坚持滴溜着眼睛盯着江淮不放。

    好半天好半天……才眨一下,像是担心他失踪了。

    江淮只是低着头。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密密麻麻的“人”,说:“来几个人,和我去收集他们的衣服,然后将衣服分发给所有人。”

    他自己先迈出那一步,然后,人群中有极小一部分也动了步子。

    光是分发衣物就花了三个小时,天色将暗,江淮看到许多人自行选择了住宅,他还没松口气 认为他们似乎稍微有了些自我 又突然在看到一位老人钻进笼子里时意识到,这些人并不是“选择”逃离黑帮留下的住宅,而是他们本来就是这些房子里的宠物,他们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度过宠物的生活。

    他的心情再次低落下来,与他相反的是,怀里的婴儿吃饱喝足,眼睛也瞪累了,如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尤其是……在抓到某个钻进女人的房间内撕扯对方衣服的男性时,江淮满脸不可置信地把男人丢出去,愤怒与惶然的思绪快把他整个人充满了。

    而那个被他所救免于“强x”的陌生女性似乎也不见得有多感激他。

    倒不如说,在这个扭曲的世界,强行闯进来想要拯救他们的江淮……才是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在脏臭的房间里待了许久,就像每一个陷入迷惘的年轻人一样,久到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抬起手,指着江淮抱着的崽子:“我知道……它的妈妈是谁。”

    她随意道:“是那个……小白猫?还是那只瘸腿的老猫来着?她们总是一起出现,大约是母女?”

    她嘻嘻地笑了两声,说:“其实,其实确定妈妈是谁并不难,但是……就算是它的妈妈自己站出来指认,也不知道爸爸是谁……”

    “是狗还是狼呢?”她摇头晃脑地说,“狗和猫能生出什么来?什么小怪物,应该是和爸爸比较像吧,对不对?所以这可能是一只小黄狗?”

    江淮像是明白了什么,或者是想通了什么。

    他蹲在她身边 这是第一个愿意和他交流的人 说道:“不,它是个人。”

    女人并没有高兴,相反,她在意识到江淮说了什么后,似乎被激怒了。

    她凝视着他的脸庞,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一时间凝聚着冰霜,一时间又像燃烧着火焰,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也是个人,你早晚会变成……人类的,”她就像是在说着什么预言,“你会离开这里,然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所以他们无法信任江淮。

    难道没人尝试过反抗吗?

    但是,他们终究,被同化了。

    江淮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