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似乎是有家人的,可是有关家人,有关上船之前的记忆,早就忘却了。

    他只记得……

    庞大的,一望无尽的,遮天蔽日的黑色向他驶过来,有个意识朦朦胧胧地说:“你愿意开展全新的生活吗?”

    周围人全都在尖叫,仿佛死神就要来了,而汉斯不一样,他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死神。

    他没有死,他也没有再看到其他人。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但忘却了曾经的一切,他果然开展了新的生活。

    连死亡都不被允许的生活。

    “神呐……如果这里的天堂……”他痛苦地捂着额头。

    天堂就是比地狱 让人痛苦的存在了。

    周围的声音很杂乱,老板正敲着桌子说着什么,可汉斯听不进去。

    他感觉自己似乎躲到了身体的深处,什么都不用去想,也什么都不用管了,他斜过头去看老板,去看同事们,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因为老板和同事们突然住了嘴,也一同打量起他来。

    你们在干什么?

    汉斯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眼熟。

    这一幕好像见过?在……电车上?

    种眩晕感消失了,汉斯匆匆站起来,只来得及摆摆手,就冲到了公司厕所,他双手撑着洗手池,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虽说现在很陌生,可……

    “作为《角斗者》最后一期的胜利者,”因为十二号胜利,所以他最终定下的是十二号,“应该会有挺多人记得这张脸吧。”毕竟是最后一期。

    “说起来……这档节目,似乎是因为没有参与者,所以彻底停了?”

    怎么会没有参与者?

    他洗了把脸,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半眨不眨,他抬起手想要擦了擦脸,可这只手下意识地摸向眼珠,下一秒就要插进去。

    汉斯动作一顿。

    “我忍不住了吗?”

    算了,再忍一忍吧。

    他站在窗边吹风,听到外头每日一次的公告在说

    “请所有市民注意灵魂安全,每日打卡,你们的身份与灵魂是直接绑定的,你们日常使用的所有个人物品,个人财产都与灵魂息息相关,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灵魂都是你们最重要的资产。”

    [是解说的声音呢。]

    “是啊,”汉斯摇摇头,“是 个解说,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呢,从来没见过他。”

    这次,他也要失业了吧。

    汉斯摩挲着下巴:“他似乎是个很长情的人啊,如果 换了身体,声音是会发生变化的,可他的声音从来没变过,从这个节目开始起就是这样了。”

    他心中有些感慨地回到会议室,好运的是,老板他们似乎没有因为他突然离开而生气,而且仅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似乎把计划商量地差不多,只要提交给市长就好了。

    老板和同事们的态度都很自然,汉斯也高兴于自己能尽早回去 谁都不想加班的。

    今天又是顺利摸鱼的一天?

    可惜没有找到合适的眼球,明天再考虑这件事吧。

    不过,老板似乎说让他明天和他一起去市中心会议厅开个会,为什么会是他?

    汉斯摇摇头离开会议室,突然心念一动,在门关闭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所有人恰好都在看他。

    ……什么啊?

    是巧合吧,今天好像经常遇到这种事情呢,走到哪里都这样,如果这是病症,汉斯觉得自己简直像什么瘟疫一样。

    他摇了摇头。

    说起来,他刚刚是不是在窗边自言自语了?

    应该是吧。

    第143章

    深夜。

    一只手摸向了床头柜,打开了壁灯。

    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只是有些黯淡,伸手的人把手臂缩回了被子里,瞳仁乌黑,盯着灯泡里的钨丝,在他这么目不转睛地打量下,光线闪动了一下。

    他这才收回目光。

    这里的汉斯的房子,躺在主卧床上的却不是汉斯。

    让他亲口来说,那就是:汉斯睡着了。

    现在掌控身体的是江淮。

    江淮分明使用的是自己的身体,他仅仅认为自己先前的行为是出借,然而体验过幽灵那种无拘束的状态,再回到身体内,就突然觉得身体笨重得很了。

    有一种……陌生感?

    就像是穿了非常合身的新外套,生理上没有任何不适,心理上却还在磨合期。

    他把壁灯按灭,然后再打开,重复了几次,咂咂嘴,还是没有尝试把墙皮翘掉去看电线 说起来汉斯根本不知道江淮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他早就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这间房子根本没有电表。

    他挺好奇领域里面能源的再生以及电力的运行法则,可想想看很可能最终找到的结果是“鬼王希望这个世界是怎样的,那就是怎样的”,他也就懒下了在整个城市找发电机的心思。

    然后他就推门出去了,夜深人静,城市里静悄悄的,站在这里,就能看到中心部位的高塔。

    雾镇还没能改变什么地形地貌,但幽灵鬼船的内部很明显不是船的模样,二层的建筑分布倾向于椭圆形,比底层要大上一倍,如果和底层拼接到一起,乍一看像是个大肚子的孕妇。

    底层的天空敷衍许多,白天和黑夜就像开关一样,生活在底层的人再怎么分出三六九等,实际上也知道自己就像是被圈养的猪猡,到这时候江淮隐隐意识到,那些能够在底层也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还是有点东西的,“富人们”可能是知道他们的命运一开始就被安排好,真正去角斗场拼搏毫无用处。

    而江淮在同调二层的人时就知道,身体内只有一个灵魂,无论身体原本的主人是谁,应该都不在了。

    二层的天空设置地精细许多,乍一看和真实的天空没什么两样,但有一点不真实的小瑕疵:太低了。

    天空好像时时刻刻压在头上,如果能凑近,应该更像画里的而非真正存在的,建筑群正中心的高塔在黑暗中显露出诡谲的气息,这就是“老板”所说的要带着“汉斯”去开会的地方,也是市长所在的地方。

    高塔的尖端已经插入了云层中,如果天上还有天,那么那里可能就是进入其中的道路。

    汉斯的“感觉”没有错,他的确是瘟疫,瘟疫之源便是江淮。

    江淮虽然只是在观察这个世界,但几乎走到哪就同调到哪里,他刚获得好用的新技能,有点上瘾,即使是没有经验条,自己也感觉得出来,技能的熟练度正在稳步上升。

    他不怎么和系统说话,系统也不怎么来找他,但他知道它是在的。

    就像江淮观察汉斯一样,系统也在观察他。

    江淮把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拉伸了一下,他走在走廊上时,听到了楼道里的笑声。

    江淮敲了敲墙壁。

    笑声消失了,他把它同调了。

    同调的感觉有够奇妙的。

    就像是你一手抓着细密的蛛网,另一端缠在陌生人的身上,对方的情绪每一次变化,都会带动蛛丝颤动,让江淮感知到那些喜怒哀乐……一般人很容易在这种“感知”下迷失自我,甚至会被他人的情绪冲击地忘记自己的记忆,然而江淮却很平静。

    他就像是深潭,那些流入他这里的情绪全部落入潭中,归于寂静,什么都没发生。

    江淮把这一切归于他习惯性切割自己的意识了,承载他人的意识就不那么难。

    路上,有幽灵嬉笑着从他身旁穿过,这是夜晚的天堂市,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身体+灵魂这种配置的,总有人像江淮一样,喜欢幽灵的随意与轻巧,但他们并不是天堂市的主流,于是,夜晚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

    而夜晚的城市不能开灯,夜晚灯光在幽灵眼中代表着“邀请”。

    像江淮这种大半夜出门的人可不多,太晚回去会被幽灵缠上,所以公司里的人才对加班什么的怨声载道。

    幽灵们就像没有看到他一样,因为蛛丝微颤,他们眼中便失去了江淮的身影。

    江淮重新坐上了有轨电车。

    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这种时候就只有公共灯光了,路灯,车灯,幽灵们上上下下,天空中广告气球还在飘动着,在地面洒下遥远的光晕,就像是星子。

    江淮分明待在此处,但又好像与他们并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电车围绕城市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是时钟。

    也像是在那个遥远的夏日,表盘上的城市。

    江淮突然意识到园长想要的是什么了

    园长想要一个世界。

    去偷,去抢,去强占,无论用什么办法,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他都会去做。

    他侵占江淮的世界,用一切卑劣的手段,他就像是出现在这里的病症,人体上的肿瘤,他自己或许也知道,但不在乎,卑鄙者卑鄙得理直气壮,他就是要达成他的目的。

    雾镇和极昼美术馆还不明显,幽灵鬼船是彻底由他握在手中的领域,用不着江淮再次把“ 意识的片段”什么的塞到自己创造的副本里,这里的一切都有着园长意识的影子。

    如果你有一座房子,你可以全权处置,当然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

    雾镇里表面上园长还在和廖以东拉锯,但领域布置的细节处能看得出来……领域的主人将手伸向了灵魂的范畴。

    在雾镇里那种切来切去的做法,就像是试验,而鬼船,是试验成功的结果展示。

    可以辨别灵魂,可以分割灵魂,可以随意将人类的灵魂从身体内拉出来又塞到别的身体里,甚至可以在灵魂上烙印 底层的烙印在身体上,可江淮看得出来,二层的烙印就在灵魂层面上,且每个人到达这里都被烙上了烙印,这些能够让他们瞬间变成奴仆的特殊烙印就是他们的名字,“真名”。

    虽然在这里才呆了一天,但江淮会忍不住想: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么死人能否复活呢?

    窗外的灯光落在江淮的脸上,而随着列车向前,光又迅速湮灭了。

    得了吧,江淮看着那些灯光,仿佛能透过灯光看到电力传输的路线一样 所有不以现实为基础进行试验的试验结果……全都是耍流氓。

    待在领域里试验就是耍流氓,现实里无法完成的,领域内往往能做到,但这毫无意义,除非整个世界都是……人为操控的领域。

    他终究是随意找了个站下车。

    “一层是阶级,社会,和原材料产地,废弃材料丢放处……二层是试验平台,展示处,就像是个大型的培养基,而这个培养基已经成熟了,上层还有三层吗?三层是什么?”

    三层是什么,往上走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