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昏暗的世界浅唱着无名的歌,周围的氛围分明是恐怖的,前路分明一无所知,可江淮唱着唱着,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

    他听到有人问:[你在笑什么?]

    江淮的歌声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哼唱起来。

    那个人这次问话的声音更大了,他的声音尖利了许多:[你在唱些什么!?]

    他复述出了歌词:[我要建一座城市,善良的人都住在那里……他们歌颂这个世界,说这里是天堂……我要建一座乐园,快乐的人都住在这里……他们憎恶这个世界,说这里是地狱……]

    [城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乐园里的人越来越多,我背负着世界行走,我在寻找那 ]

    那声音仿佛无法忍耐,质问道:[你 究 竟 在 唱 什 么!?]

    江淮的歌声停了。

    他仿佛是在思考,然后恍然大悟:“汉斯 雷利 古德里安?”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和他对话的,只有藏在他体内的汉斯了。

    汉斯猛地喘了几下,他分明没有身体了,也不知道在喘什么:[你……你是船外来的人,对吗?]

    江淮这次读档后并没有和他聊天,对汉斯来说大概就是身体内他人的意识突然觉醒,然后和他签订了无法违背的契约,他是没有自主权的那个被动方。

    在江淮没有主动搭理他的情况下,他反而话多了起来。

    [船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江淮想了想:“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吧。”

    [?]

    江淮:“和这里不一样,那里的人会死亡,他们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产生口角,即使是好人,也会有遇到危险,遇到天灾人祸的可能,他们的关系和这里人不一样,太容易亲密起来了,可能会因为这样的亲密幸福,也可能受到伤害。”

    [还有呢?再说一点。]虽然江淮用的词不太好,可汉斯却一副非常想要听的样子。

    江淮沉默了一会儿,说:“虽然那是个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也不一定能够受到惩罚的世界,但对大多是人来说,那都是他们最爱的地方,因为世界怎样其实不重要,只要自己重视的人在身边,就很棒了。”

    “很少有人会夸张地表白说‘我爱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他们向世界表白,目光却落在自己所爱之人脸上。”

    汉斯沉默了好久。

    江淮轻哼着调子,继续摸索着墙壁往前。

    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走了一段后,连墙壁都没有了。

    他一脚踢到了什么障碍物。

    江淮蹲下身,开始摸索,障碍物却突然跳了起来

    汉斯突然说:[是格雷大副,他朝你扑过来,小 好吧,他倒下了。]

    江淮一挥手,格雷大副飞了出去。

    他意识到自己在哪了,继续向前,摸索到门边,他可以推开门,走到甲板上。

    汉斯叹口气:[我想起来了,我们的船是走私船……在那几个海峡做一点小生意……]

    江淮:“你能看见周围的情况?”

    [当然,我是透过你的身体……]他疑惑道[你在奇怪什么,你又没有瞎,我当然能看见。]

    江淮耸耸肩:“我们在餐厅?”

    [餐厅和船长室还有几间海员室都在这一层,但我们这些普通海员住在下一层,最下层则是方工具和求生道具,还有一些货,不过,大宗货物在哪,我们也不知道,只有船长和大副知道。]

    “还有上层吗?”

    周围人扑过来,一直到近前江淮才能发觉,可他几乎不用躲 因为反正也没法对他破防。

    汉斯嘟囔了一句:[上层?你是想爬到桅杆上面吗?]

    江淮蹙眉:“那么,你帮我指路,带我下去吧。”

    电影院,公司,白塔……

    都不是吗?

    跃起来能看到白塔的一层就是船上的餐厅,而公司跑到顶层也是餐厅,冲进电影院尽头也是这里的餐厅……通过餐厅可以直接前往甲板,但这三个通道都在天堂市,也就是二层。

    倒不如说,江淮怀疑整个天堂市任意一场地方都能到达“船只的甲板上”。

    系统虽然不可信但也不会随随便便哄江淮,“前往顶层”才能完成任务,他并没有真正到达顶层。

    汉斯无法违抗他,只能帮他指路,他摸索着找到方向,顺着爬梯向下,但走了几步后,突然踩到了地板上。

    耳边传来汉斯迷惑的声音:

    [我们到……我们回到天堂市了,我们现在是在公司的一楼安全通道。]

    他似乎满心疑惑不解,江淮干脆就坐在阶梯上,等待汉斯平复心情。

    他眼中如今是白黑灰三色的色块,这样的世界其实很有意思,人类体验身体残缺时反觉得有趣,其实是因为知道自己并不会永远这么残缺下去,而且自己很强大。

    汉斯再次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的身体……]

    江淮:“嗯?”

    [那一天,所有人突然疯了一样开始彼此厮杀,但奇怪的是,他们就像是根本没看见我一样,我尝试向外呼救,甚至自己放下小艇,都没法离开船。]

    [然后,只有我还活着了,没有人救援,没法发出信息,我们本来就是走私船,没有人会来找我们……]

    幸存者汉斯开始在船只上搜寻所有物资,坚守待援,船只静静地在大海上飘荡,但第一天,第二天,一个月后,两个月后……他一次次看到其他船,用了一切办法向他们寻求帮助,可他所在的这艘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幽灵船,]他说[我后来发现,有一条游轮直接从我所在的船只中间穿了过去,我就明白了,即使我活着,我们连人带船都变成了幽灵状态。]

    那天之后,他没有再进食,也没有了求生意志,可他没有死。

    当他饥饿疲惫到了极致时,他昏了过去,然后,感觉自己的身体爬了起来,开始进食,甚至将自己打理地干干净净,对着镜子刷牙洗脸刮胡子。

    [我以为我的身体自行产生了求生意志,可又觉得好像有谁附身了我……我分不清。]

    那是他最后的记忆,当他再次苏醒时,就是在天堂市,忘却了过去,只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船上”来的人。

    而他来到天堂市,已经一年多了。

    如果去掉他曾经幽灵船那段经历的话。

    [我记得那一天,那是……2020年、1月、1日。]

    在他说话时,江淮已经站在了公司门口,正前方就是玻璃门。

    当他走到玻璃门前时,汉斯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

    江淮能感受到,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皮肤上,暖融融的,也能揣测到,汉斯看到了什么

    玻璃门上或许出现了更多更多的人吧,离他更近,挤挤挨挨,根本塞不下。

    他还能构想出一副画面,蓝天白云,人来人往,天空中气球飘动,彩带给这个城市染上缤纷的色彩……彩带……气球……广告气球!

    江淮:“……广告热气球。”

    第148章

    江淮眼前依旧是混沌的色块,但他在脑海中迅速回放了那一幕

    在他发现不正常,前往公司的高楼处时,他在奔跑中迅速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沉降,但只笼罩了周围的高楼,还并未将云雾般的触手伸向别的。

    比如说那随着云雾一同沉降,恰好比危险的雾气更低一点的广告热气球。

    而直到他奔上楼,热气球的高度逐步降低,一直没有被吞没。

    后来的每一次读档中,热气球从没有被吞没过。

    “但是……那些行人都是一副没有注意到头顶异常的模样,就像是在公司顶楼工作的员工们,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不然,在他们的身影被云雾掩盖时,早就该大喊大叫了,而那艘小游轮的一层餐厅根本塞不下那么多人,江淮倾向于那云雾更像是传送道具或者能改变被选中者状态的道具。

    但既然“注意不到”,唯一似乎随着头顶的状态而改变高度的热气球就很奇怪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被传送了,而倾向于是被“同调”了。

    联想到江淮无论跑向哪里都会到达“游轮甲板”,他觉得……“游轮甲板”和“天堂市”或许就在同一层,甚至,它们可能是同时存在、状态叠加的。

    而在获得同调能力时,江淮意识到人和物品都存在频率,他目前的状态,和天堂市处于同一频率,但被所谓的“云雾”或者其他什么特殊的存在干扰后,他的频率会和“甲板、餐厅”相同,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那艘渡轮上的餐厅了。

    而他能从餐厅“回到”天堂市,就是通过“爬下舷梯”这个行为解除了和游轮的同调。

    然而他进入那个频率是通过“影剧院”,脱离那个频率时却位于“公司二层的楼梯上”。

    就先粗略地认为“热气球”不想被转化频率好了。

    他决定先去验证一下。

    随着江淮靠近,自动门打开,江淮向外奔去,同时让汉斯替他指路

    “带我去那些光线阴暗或者能够短时间藏匿身形的地方,也就是那些就算失踪了也不会被发现的城市角落。”

    汉斯虽然迷惑,但不会拒绝江淮的要求。

    江淮的第一站是电车隧道。

    他进入隧道的时候电车刚开过,他空洞的双眼也能看到隐约的亮色,然后电车终于彻底驶到尽头,江淮在看不到自己影子的隧道步行了七八米,脚下突然出现了熟悉的质感。

    他第三次到了游轮餐厅。

    这次只需要汉斯指一指门的方向,他自己就推断出了前往下一层的楼梯口,然后推开了隔壁的船员室。

    进入船员室的瞬间,热气球上那位解说员熟悉的欢迎声又出现了。

    他没有进入船员室,而是回到了天堂市,且这次不是在公司楼梯上,而是在电车站城西的停靠站门口,还挡住了其他幽灵乘客的路 为什么幽灵要让路才可以过,他们不能直接飘过去吗?

    好吧,至少可以确定,天堂市和游轮的确是“概念意义”上的同一层。

    而所谓的从游轮上层进入下层,并不代表前往下方,而只是脱离那儿的一种方式,江淮前往船员室,分明与餐厅甲板同一层,也脱离游轮回到天堂市了,不是吗?

    江淮深吸一口气,在汉斯的指引下就近前往了天堂市流浪汉们聚集的地方。

    他们有无数办法获得工作,但选择了主动成为流浪汉,作为一座至少表面结构正常的城市,天堂市有地下排水系统,而他们就生存在那,或者说,把那儿当做地下根据地。

    据说他们和幽灵们还有什么交易,但江淮这次却不是来解决阶级斗争的,他七拐八绕,在脑海中估算方向与范围,就在他绕进又一个拐角时,似有似无的水流声消失了,江淮再次踏上了游轮餐厅的地板。

    但意识中的汉斯却语带迟疑地说道:[刚刚,地下水中似乎有人影。]

    江淮很平静:“也许你看到的是我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