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抬起手,然后,江淮注意到了玻璃。

    “玻璃”上并没有他自己的身影。

    眼前什么都没有。

    在继失忆之后,他又隐身了吗?好像不是隐身,对了……他的身体,不是……

    他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是灵体状态。

    那么,他们究竟在看谁?

    窗外的人,在呼唤谁?

    江淮忍不住又小退了半步。

    列车开动了,仿佛是要驶往隧道,前方的光一寸寸消失了,但车内的灯光还在。

    消失中的灯光似乎就是在告诉江淮:你放弃了这个机会,一旦放弃,你没法重新选择了。

    外界的景象彻底消失了。

    江淮缓缓转身。

    他在身后玻璃的座椅倒影上,看到了坐着的自己。

    而“自己”也正在看他。

    然后,“自己”伸出左手,一、二、三 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指了指身旁的三个位置。

    下一秒,坐在倒影中的自己走了出来,江淮眼中的画面一晃,恢复清醒时,发现他双臂放在大腿上,正坐在座椅上。

    正前方站着会长,分明座椅都空空荡荡的,但他非要抓着吊环站着,身旁是纪宝菱,她靠着椅背,一手放在膝盖上,似乎在警惕着什么,对面的一排座椅上则坐着那个从人头中扯出来的灵魂,他的灵魂似乎变得凝实了许多,正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呆。

    当时“自己”指向的三个方向,似乎就是目前江淮所在方位下,这三个人的位置。

    江淮不动声色地扫过几人的脸,发现他们虽然表情鲜明灵活,但目光却凝固在一点,似乎都在发呆。

    *

    慕宁忍着头痛摸向床头,床头灯打开后,她盯着手中的安眠药瓶子发呆。

    好像……梦到儿子了。

    她似乎看到江淮背对着她,站在行驶的列车上,周围是黑暗的,只有列车上有光,但黑暗中藏着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无论她怎么呼喊,江淮都没想到要回头看一眼,仿佛被眼前的世界给吸引住了。

    慕宁揉了揉眉心。

    江淮是随着游池派的其他人一起失踪的,只是,失踪的方式不一样。

    在领域之外,甚至是当时正在其他人眼前的游也,是放下手中的事物,走到了窗边,仰着头在阳光下突然燃烧起来,只一秒就什么都没了,那之后只在原地找到了木料燃烧的香味。

    进入副本的其他人都安然无恙,但游池派的核心弟子都失踪了。

    慕宁攥住胸口的衣物,眉头紧皱:那样的景象,很像是……献祭。

    除了核心弟子消失,游池派留下来的其他一切都能正常运转,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北极鬼船处救下来不少人,甚至还有新生儿,但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找不到江淮,在这种领域中失踪,相当于被判了死刑。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打开电脑。

    游池派虽然消失,但江淮留下了巨大的关系网,虽然此时更优解是守好游池派留下的一切,不让有心人利用 毕竟核心弟子“死亡”,剩下的要么是葛念这种没背景的,要么是纪柏这种没野心的,其他大部分是自己人 时间长了,某些势力必定会蠢蠢欲动。

    但慕宁还是做下了几乎可以说是“愚蠢”的决定。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纪宝菱发现自己又做梦了。

    她记得自己在游乐园待了两年,或者三年?

    关于过去的梦已经不甚清晰了,尤其是死前的细节,可与爸爸相处的过去依旧是清晰的。

    当被点出来“你是否忘记自己的名字”时,她是有一瞬间迷茫的。

    当然没有忘记!

    我叫做……

    当发现真的想不起来,一瞬间从心中升腾起来的居然不是恐惧的情绪,而是……“果然如此”。

    此时她仿佛处在旁观视角看着眼前的父女相处,看着看着,纪宝菱却感到十足的陌生。

    父女关系不错,但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时间慢慢向后推进,一切仿佛按了快进。

    鲜活的记忆到纪宝菱十岁时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分明依旧是正常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但纪宝菱却在眼前的画面中看到了女孩隐藏起来的愁苦。

    就像是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在表演一幕话剧,如果不仔细看真的会被骗到,而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异常。

    她以前为什么从来没发现过呢?

    画面中每个人的表情是正常的,可眼神却是惊异又痛苦的。

    改变画面的人只能改变木偶们的行为动作,却没法改变他们的内心。

    然后时间到了纪宝菱十三岁。

    不仅仅是眼神,语气,和不经意间的小动作了,连周围的环境都仿佛换了个样子,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纪宝菱和纪泉一直在搬家。

    他们的邻居换来换去,到后期成了模糊的影子,相反,隐藏在记忆中真正的阴影追了上来。

    快到车祸的时候了,父女两应该是因为同一场车祸死亡的。

    但时间将近,画面里的世界却好像要崩塌一样。

    终于,那个夜晚到来了。

    纪泉推开了纪宝菱房间的门,而画面中的纪宝菱虽然双目紧闭,实际上并没有睡着。

    “宝宝,没事了宝宝,”纪泉按下枕头,喃喃道,“没事了,咱们一起走就好,这个世界……这个到处都是鬼物的世界,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的希望。”

    画面彻底破碎了。

    纪宝菱朝前一晃,却在摔下去之前迅速稳住了。

    她发现自己还在列车上。

    但“她”已经不是“纪宝菱”了。

    她看向身侧。

    *

    会长站得笔直。

    他似乎站在一处纯白的空间里,而周围参差不齐地悬浮着许多扇门。

    这里就像是……门的坟墓。

    他上前两步,推开最近的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房间中住的可能是个单身汉,二十多岁左右,但如今空无一人。

    他走了进去。

    在门关闭的瞬间,会长闻到了血腥味。

    血迹是从周围的家具上慢慢浮现的。

    就好像有人在这里被杀害,而不知道如何办到的,血迹喷洒地到处都是,这个出血量,对方必定死透了。

    会长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幼童大小,白嫩而无力。

    周围的家具也变大了,变高了,他成了一个孩子。

    而血迹正在蠕动着,仿佛要聚合成人形。

    会长的身体在轻颤抖着,于是眼中的世界也在轻颤,摇晃,但并不是因为他感到恐惧,而是身体自行恐惧了起来,然后他发现自己张开嘴,对那不成完整人形的血迹聚合物喊道:“哥哥……呜呜……”

    几分钟后,依旧是纯白的空间内,那扇门消失了。

    解决了一切的会长嗅了嗅自己的衣袖,似乎依旧能嗅到血腥味。

    接下来,他又推开了几扇其他门,只是有时候选择进去,有时候没有进去。

    “是……记忆吗?”

    这处空间似乎是存放着记忆。

    而无论进入哪一扇门,后方都是鬼物,而记忆的主人是即将被鬼物杀死的人类。

    时间线似乎也很混乱,门后的世界让人绝望,因为门的主人逃不掉被杀死的命运 虽然她进入的时间段都是他们未死的时候。

    他若有所思。

    一边思考,他一边继续推门,不知不觉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然后,他看到了熟人。

    “见义勇为”被捅死的余友友,在门后更加稚嫩的余友友,却是死于破窗而入的恐怖鬼物。

    跳楼自杀的林安,在门后他依旧是那样的性格,可却是死在宿舍里,他应该是被鬼物的舌头吊死的。

    还有很多……很多的……熟人们……

    一切在游乐园中看到过的人,在记忆之门后头都是“被害者”而非鬼物加害者的模样。

    会长停住了脚步。

    进入这扇门后,他看向镜子,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熟悉的小女孩 外貌似乎才十岁出头的纪宝菱。

    只是纪宝菱的表情仓惶,看上去也没有好好休息过。

    这扇门后面的时间进展地出乎意料地慢,而且并没有开头就死亡。

    时间开始慢慢流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