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冷库,省内的客户可以实现卤肉厂配货上门,但省外的,就只能他们自己来拉了,毕竟每天销量真的很大,光仓储车间那十几个男同志,压根忙不过来。

    美味卤肉的名气在那儿摆着,倒是卫孟喜这厂家成了强势的一方。客户爱来不来,反正他们的东西不愁卖。

    为了保证充足的出货量,卫孟喜不得不开始实行三班倒,因为厂房空间有限,想要只上白班的话,无法同时容纳下那么多工人。

    三班倒是轮着来的:一个月早班,从早七点到下午三点,相当于缩短了工时,但工资还跟以前一样;一个月中班,从下午三点上到夜里十一点,工资多十块;一个月夜班,从夜里十一点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工资多十五块。

    要说工资的话,大家肯定更愿意上夜班,可为了保证生产安全,也为工人们的健康考虑,卫孟喜不允许固定班次,都得轮流着来。

    就这样的工作时长,说长真不长,但她要求高,一旦出错都是整个车间一起罚款,所以工人们都是打着十二分小心的。

    上班时候如露薄冰,下班后又亲如一家,也就美味卤肉厂能这样了。

    同时,苏玉如给她找的门面也装修好并投入使用了,都是在省城各大中小学学区附近,新培训的工人也能正式上岗了,卫孟喜手里也就暂时没什么事了。

    随着销量爆炸式增长,几个文具店收益也在与日俱增,卫孟喜终于在1986年的十月份还清了所有贷款,虽然手里又没多少钱了,但至少实业是看得见的,就在那儿不会跑,不会丢。

    拿回了所有东西的产权,卫孟喜也终于有时间来琢磨苏玉如的事了,这几年,卫孟喜是眼睁睁看着金维鸿这个“大掮客”怎么破产的。

    先是拿出十六万现金买了一本假的菜谱,结果没几天就被手底下的厨师偷师带走手艺,结果还是假的,饭店被砸,赔礼道歉又损失了一笔。

    他手里没钱了,但是还能写书,还能靠稿费养活一大家子,甚至还能得到几个女学生的青睐。

    至于是怎么青睐的,卫孟喜不清楚,反正她听说的消息就是,某一天在他外出做新书签售会的现场,他老婆披头散发跟一个女学生撕打在一起,说是女学生不守妇道不要脸勾引有妇之夫。

    那画面,被很多闻讯而来的记者拍了个正着,奸夫淫妇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卫孟喜一连在报纸上看了好几天八卦连载。

    然后没几天,又爆出有人状告他在位期间抢劫偷盗别人古文字画,对方据说是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群众,将他于什么时候偷盗了谁家什么古玩,价值多少钱,以及证据都给甩出来了。

    那几年这样浑水摸鱼的事情不少,可很多都因为当事人已死,或者被迫害疯了,子孙后代想要讨个说法也很难,但这位不具名人士的官司,可是打到了省高院,着实在民间兴起一股风潮。

    因为这场官司金维鸿大作家输得彻头彻尾,输得一分不剩,不仅将家里现存的“别人家”的古董原样退还,还将原本已经被他转卖的也购买回来,还给人家!

    不还可以啊,那就去坐牢呗,但这辈子还能不能活着出来就不知道了。

    最后,金维鸿一家几口那叫一个赔得裤衩子都不剩啊,原本还跟他眉来眼去爱慕三分的女学生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本还以为,靠着自己写小说的本事怎么也能东山再起,结果他还是低估了这时代普通人的道德感,求了一圈出版商和报社,没一家买他账的,都觉着这种有道德污点的人,就是能写出红楼梦再世也没用,打心眼里就看不起!

    甚至,民间还兴起了一股讨伐这种假作家的风潮,他这是写着伤痕文学赚着苦难者的钱,背地里却干跟那些小兵小将们一样龌龊的勾当,年轻人们为曾经买过他的书而羞愧,耻辱。

    于是,他家门和墙上,糊的全是臭鸡蛋,最好别出门,出门不是被唾沫星子淹死,就是被粉转黑的年轻人们泼粪泼死。

    卫孟喜听着黎安华打探来的消息,都快乐死了。

    这就叫报应啊,只是不是老天爷给的,而是曾经被他一骗再骗最后还抛弃的原配苏玉如给的。

    她相信,以苏玉如的能耐,肯定不会轻易弄死他,就把他曾经从苏家身上获得的金钱、地位,一样样的慢慢的摘掉,然后看着他在这个世上裸奔,让世人看着他裸露出来的丑陋、恶心的本质。

    直接弄死他,还让他一了百了得个痛快,就是要慢慢的像耍猴似的看着他挣扎才有意思呢。

    至于他那胆敢自称“原配”的妻子,苏家的表妹,那就尝一尝被人三的滋味吧,一次怎么会够呢?

    卫孟喜真想给苏玉如鼓掌,但她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至今苏玉如不肯承认菜谱是她送的,卫孟喜也就装不知道,她的好自己记心里就行了,要是捅破那层窗户纸,她会更别扭。

    反正,卫孟喜以后是会把她当自家长辈孝敬,养老送终的,虽然她并不需要。

    打官司讨要祖产的风潮,很快被很多有同样遭遇的人家模仿,甭管有没有证据,反正只要知道是谁拿走的东西,就是一个告,告得倒告不倒无所谓,主要是想出出心头的恶气。

    据说,省里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很多群众都有这个需求后,在请示中央后专门成立了一个工作小组,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接受群众举报和起诉,短短半个月,告状的卷子就放满了两个大书柜。

    时代不一样了,以前因为“成分”不好,后人们都只敢夹着尾巴做人,现在既然国家重视,要让他们讨回公道,连黑五类的子女都能去当兵了,他们为什么不大胆的说出自己冤屈呢?

    卫孟喜真心感激苏玉如,她的勇敢给了很多人勇气,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无债一身轻,说的就是现在的卫孟喜,从十月份开始,她每挣的一分钱,都是自己的了,不用再为银行打工,心里就跟吃了蜜一样舒服。

    再加上根花四姐弟已经上四年级,呦呦也上一年级了,老母亲的生活顿时轻松很多,也终于有时间好好拾掇自己了。

    她的头发烫了很多年,虽然打理勤快,但已经不怎么卷,跟直发没多大区别了,卫孟喜想去理发店重新弄一个。

    卷发能显成熟,有时候需要谈客户的时候,会觉着她不像老板,为了提高工作效率烫个头发也值得。

    最近省城的理发店可真是太多了,甚至出现一些粉红色紫色灯光的小理发店,卫孟喜上辈子是见过的,也没进去,从门口经过也目不斜视。

    终于,来到她听刘香说过的很有名的一家,卫孟喜刚把快散架的摩托车停好,就有个热情的女人出来问:“大妹子烫头发吗?现在最流行的爆炸头招手停,来一个?”

    所谓的爆炸头,就是头发剪短,烫成钢丝一样的小卷发,要是再配上一个招手停刘海,那简直绝了,时尚弄潮儿啊。

    所谓的“招手停”,则是将额前刘海高高的吹起,用发胶固定住,露出光洁的脑门,而刘海又蓬松又硬,很像招手浪花的姿势,现在矿区好多煤嫂都烫这个发型,卫孟喜一点也不陌生。

    可是,那真的很像乡镇企业家和基层女干部啊……

    卫孟喜虽然知道自己就是乡镇企业家,但她不想让人一眼就看出来!

    理发店里,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墙上贴着一张张爆炸头和招手停的明星海报,理发师们一个个都是爆炸头招手停流水作业,卫孟喜觉着,刘香说的“流行”是真没错,只是不符合她的口味。

    她准备走人,不行就回矿区,让开理发店的煤嫂帮她烫,她来形容。

    结果刚走两步,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略微熟悉的背影,很瘦很瘦,骨架十分大。

    卫孟喜还没反应过来,那背影就消失了。

    见她出神,刚才拉她进来的老板娘就说,“大妹子小心脚下,咱们这地上电线有点多。”

    卫孟喜赶紧看向地面,果然横七竖八都是电线,吹风机的,烫头发的,还有一些她也叫不出名字的工具,都是用电的。

    离开之前,她又回头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个身影,只能继续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刚走到石兰大学附近,发现时间还早,离上课还有三个多小时呢,她正想找个什么地方去打发一下时间,忽然听见赵春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