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空念不安分地嘟囔了一声,但并没有醒过来,反倒是习惯性蹭了蹭叶云的手,像只粘人的小猫,乖巧可爱。

    叶云眸底浸出几抹柔情,给他盖了半边被子,就拿过一瓶上等伤药,仔仔细细地为他涂抹,不放过任何一道小伤口。

    等这些折腾完,夜色已经愈发深沉。

    叶云重新点燃安魂香,正正地放在床头。

    缕缕幽香一点点晕染整个房间。

    他起身到桌前拿了个茶杯,往里头倒了半瓶子液体灵药,旋即拔剑,往自己的手心一划。

    汩汩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流淌汇聚,最后一滴一滴落在清澈的灵药内。

    鲜艳的血红沾水即溶,恍若一朵瑰丽的红梅,绽放又消失。

    半晌。

    叶云把掺入血液的灵药倒回原本的瓶子中,简单处理往其余的东西,这才握着新的绷带与那瓶灵药回到床边。

    他轻轻拉过苏空念右手,指尖缓缓在他的手臂上划过,沾上浅浅的温暖。

    叶云回想起他掌心覆盖时的感觉,眸底幽暗几分。

    这样的温度实在令人留恋。

    他不舍地收回手,往绷带上滴了几滴灵药,重新包扎苏空念被半灵妖虎抓伤的地方。

    叶云动作娴熟,没过半会儿就处理完成,抬手把床头的小香炉再次熄灭收好。

    他轻轻吐了口气,随意收拾完余下的东西,顺手熄了灯,隔着被子躺在苏空念身侧。

    次日清晨,苏空念朦朦胧胧中睁开眼,就看见了叶云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脑子里一片混沌。

    为什么叶云会在这里?

    他恍恍惚惚地回了半天神才想起来。

    昨日似乎是叶云要替他处理半灵妖虎之毒,自己原本在床边坐着等,竟是不知为何睡过去了。

    苏空念小幅度动了动身子,发觉身上大小伤口都被仔细处理过。

    心底缓缓淌入一股暖流,他不禁扬了扬嘴角。

    恰在这时叶云也发出一声轻轻的嘟囔,随后悠悠转醒。

    他的眸底还是初醒时的懵懂,正好戳中了苏空念的某个点

    ——这样的叶云……倒是更可爱了。

    可惜这抹神情转瞬即逝,叶云很快就清醒过来,对上苏空念的视线:“醒了怎么不起身?”

    低沉沙哑的声音萦绕耳畔,苏空念微微低下脑袋,回答:“我也是刚醒,才准备起。”

    叶云“嗯”了一声,懒懒散散地坐起身,还没来得及穿鞋又听见门外几声交谈。

    “苏年起了吗?”

    “今早尚未见他出门,但按平日作息应是快了。”

    “那行,能麻烦你去叫叫他吗。”

    “愿意效劳。”

    隐约间能听出来是秦子胥和鹤桐的声音,但模糊不清的话音还没落完,苏空念又听到一声音量十足的“叫叫”。

    “苏、年——!”

    苏空念简直要怀疑秦子胥是不是想拆房。

    他不得不从床上坐起,正想回一句“稍等”时,穿戴齐整的叶云已经开了道门缝:“苏年刚起,麻烦让鹤掌门再稍等片刻。”

    秦子胥爽快地回了句“行”,转身又向鹤桐汇报。

    “鹤掌门,叶云说要再等等。”

    渐渐远离的声音被门板一遮,几乎没剩几个清晰的字节。

    为了不让师尊久等,苏空念飞快地收拾完自己开门出去,结果前脚还没迈出去,就被鹤桐气势汹汹地柃到了一边,末了还要瞪叶云一眼。

    苏空念茫然地跟他走出院子,问:“师尊,怎么了吗?”

    “你说怎么了!?”见他这么迷茫的样子,鹤桐就气不打一处来,“落归山不是有三间房吗?你怎么还要让仙疏阁那谁跑你房间去!?”

    许是这次睡得太沉,苏空念还没算是完全缓过神来,无辜地说:“子胥他救助回来一个小女孩,房间不够分,叶云就说暂且同我住一间,而且也……”

    鹤桐听了半天就听了个中间,登时更气了,也不给苏空念说完的机会:“还这么说是那小子主动要同你同居!?”

    苏空念实在不清楚自己师尊生气的点在哪里,想了想还是把没说完的话补完:“而且也方便帮忙处理我昨日不小心受的伤。”

    “那也不能和他住在一起!”鹤桐也不知究竟听没听进去,始终抓住“同房”不放,末了还要再扯上仙疏阁的掌门。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庄云都教出来个什么徒弟!”

    苏空念:“……?”

    他好奇鹤桐何出此言,更好奇鹤桐脸上莫名泛起的一丝红晕。

    什么情况?

    第35章

    鹤桐应是察觉了苏空念的神情,轻咳一声收回不该露的情绪,装作一本正经地说:“你三师叔说想见见你,你要去见吗?”

    三师叔?

    苏空念脑海里浮现出一位温婉大方的女子。

    三师叔名唤柳苑,是他师尊鹤桐唯一的一位师姐。

    就苏空念了解,他师尊打小就没心没肺,肆意妄为,所以很多时候交了什么好友都得由三师叔过目,生怕他被人拐去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之前的测试师祖应当也告知过其他师叔,这一次三师叔要见他,多半是为了安心。

    苏空念微微一笑:“既然三师叔有意,我一个晚辈怎么能推拒?之前还劳烦师叔为我准备着装,定是要去感谢一番的。”

    鹤桐本也就是为了转移话题而问,闻言点了点头,转身一边走一边说:“你三师叔说是师叔,不过其实是位女子。为人温和,她也已经听说过你心性的事情,你莫要紧张,该说什么说什么,莫要拘束。放轻松来自然一点就好。”

    他喋喋不休说了一堆,听起来比苏空念更像“紧张”。

    苏空念跟在他身后,忍不住无声失笑。

    据执着于剑道的大师叔宋林透露,他师尊以前交的好友没少被三师叔挑出毛病来,甚至还有好几个图谋不轨的被三师叔一眼看穿。

    可以说除了师祖,三师叔最有资格评价他适不适合做落青宗的首席大弟子。

    而当年,也是这位三师叔教会了他应该怎么做“落青宗首席大弟子”。

    鹤桐的声音还在苏空念耳边萦绕不止,苏空念的思绪却不小心飞回了他初入落青宗时的情景。

    那会儿他才九岁,家破人亡孤零零的,就被鹤桐捡回落青宗,对周围的一切格外陌生。

    每到夜里回想起曾经同家人欢笑的场景,都会忍不住窝在房间里哭。

    后来许是被心细如发的三师叔察觉了,当夜他正蜷缩在房间角落里望着窗外时,三师叔跑来找他,和他彻夜长谈。

    “小念,你可知落青宗首席大弟子的头衔意味着什么?是才华,更是坚毅。落青宗是第一大宗之一,落青宗的首席就必须是顶天立地的存在,是必须能够撑起整个修真界的存在。”

    “沉溺过去的人是不可能强大的,悲剧已经发生,难道你为其悲伤难过,它就会逆转吗?”

    “师叔知道你还小,但是修仙界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敌人不会因为你小就怜惜你。”

    “你要是想配得上‘落青宗首席大弟子’的身份,你就必须学会遗忘过去,遗忘悲伤,遗忘痛苦。在其他人面前,你永远都应该是临危不惧,无所不能的模样。”

    温柔的教诲回响在脑海。

    当年他觉得三师叔的话太夸张了,但后来他渐渐开始独自去游历,直到那时他才知道,三师叔的话一点都没错。

    他是落青宗的首席,仅仅这个身份就注定他一定要成为整个雁洲大陆的顶尖强者。

    作为强者,就算内心再煎熬,也必须给世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越是强大便越是孤独。

    所有的苦闷、烦恼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自己一个人解决。

    若不是三师叔的那番教导,恐怕苏空念早就把自己的天赋才华挥霍一空。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主峰上鹤桐的住所。

    柳婉身着细金柳叶纹的白底宗服,负手背对着他们站在几棵挺竹前。

    苏空念跟着鹤桐停下,接着就听见身前人说:“师姐,我把苏年带过来了。”

    话语间带着几分亲近。

    苏空念敛神,行礼轻唤:“三师叔。”

    “嗯。”柳婉应了一声,回眸转身,面上带着温婉笑意,“你便是小师弟近日新收的徒弟?”

    苏空念抿唇笑笑:“正是晚辈。不知三师叔找晚辈可是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