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斯特是个孤儿。

    他没有姓氏, 被马戏团的团长捡回来以后,长到能做事的年纪,就跟着团里那个上了年纪的老法师学变戏法。

    那个法师就叫梅斯特, 而这个捡来的孩子只要不是学的太差,就迟早要接他的活, 所以干脆连名字都不用再起一个新的,就叫梅斯特。

    一个老梅斯特,一个小梅斯特。

    大家安然地等着年迈的那个死去, 然后年轻的那个取而代之。

    小梅斯特原本会担心老梅斯特会对自己有意见, 因为他会抢走他的工作,但很快他发现, 老梅斯特或许是这个马戏团里, 唯一还算挺喜欢他的家伙。

    比起挣了点钱就花到酒馆和赌场里的其他人,老梅斯特简直像个有些老派的绅士。

    尽管小梅斯特也没见过真正的绅士,但这也不妨碍他在心里这么悄悄觉得。

    他总是穿着一身西服,打着领结戴着高顶的礼帽,捏着一根有些老旧的手杖。团里只有他一个人, 即使没有表演的时候也会穿着这么一身戏服一样的服装。

    他看起来似乎根本不担心小梅斯特会把他的手艺全部学走, 就像个真正的老师一样。

    小梅斯特其实还挺喜欢他的, 他想如果有机会, 老梅斯特死的时候, 他也会努力挣点钱,给他做一块好一点的墓碑。

    小梅斯特的本事学得很快,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很快他就能表演大部分老梅斯特的法术了——除了少部分老梅斯特的看家本事,比如鬼火和会爬的帽子。

    团里其他人推测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看家本事,为了防止团长不想给他送终提前把他踹走。

    但目前看来, 团长似乎也并不介意小梅斯特是个不完全的半吊子,他已经在盘算着在下一个城镇把老梅斯特一个人丢下了。

    他在表演结束之后,故意大声说:“喂,老家伙们,你们可以去快活快活了,记得明早太阳升起前回来,我们还得赶夜路去下一个城镇,那里后天会有一个祭典,这可是最好挣钱的时候了!”

    然而等到大家散开各自准备去镇上找点乐子的时候,他又单独找他们说他改主意了,为了防止到不了目的地,今晚太阳落山后就要回来。

    ——

    小梅斯特也没被落下,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针对老梅斯特的计划,团长打算在这里把老梅斯特丢下。

    团长对着小梅斯特露出难得的和善笑脸,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银币,露出有点肉痛的不舍笑容说:“拿去买件体面的表演服,梅斯特,以后你就要上台表演了。”

    小梅斯特知道,这是他的封口费。

    他接过了那枚银币,然后他找遍了整个城镇,终于在城郊的稻草垛上找到了躺着眯起眼的老梅斯特。

    小梅斯特跑得气喘吁吁,他站到了老梅斯特眼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老梅斯特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怎么了,小家伙?”

    小梅斯特抿了抿唇,最后伸出手,把那枚银币递给他。

    老梅斯特有些意外,小梅斯特结结巴巴地说:“团长应该是打算把你丢下了,他跟我们说今晚就要启程。这个、这个你拿着吧,给自己买个好一点的墓碑。”

    其实他也不知道墓碑需要多少钱,但总是稍微多一点比较好。

    老梅斯特无奈地摇摇头:“那么这枚银币,他原本是打算让你做什么的呢?”

    “他让我去买一身体面的西装。”小梅斯特老实交代。

    “这个抠门鬼。”老梅斯特笑骂了一句,“这么点钱可买不到体面的衣服,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衣服。”

    小梅斯特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团长就要把他丢下,他懵懵懂懂地跟在了老梅斯特的身后,任由他带着自己进了一家裁缝铺,买了一件体面的西装。

    他更加茫然地看着老梅斯特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币——那可是一枚金币!他甚至都没见过团长拿出过金币来!

    老梅斯特身上似乎有不少秘密,他牵着小梅斯特的手,另一只手拎着买给他的衣服,絮絮叨叨地数落他:“梅斯特,你这个太过善良的性格可不太好。”

    梅斯特茫然地抬起眼,他既不明白老梅斯特为什么突然不叫他“小梅斯特”了,也不明白为什么善良不是好品质。

    老梅斯特自顾自地念叨着:“你可真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也许我得教你一些真正的本事。”

    梅斯特眼睛一亮:“是让帽子自己动起来的戏法吗?还有鬼火!”

    老梅斯特哈哈笑起来,他故作神秘地朝小梅斯特挤了挤眼睛:“那可不是戏法,那是真正的魔法。”

    梅斯特似懂非懂,他担忧地看了看天色:“老梅斯特,天色快黑了。”

    老梅斯特也跟着他一样抬起头,他露出微笑:“孩子,你看,夜空多美啊。我不打算回去了,你呢,要跟我一起离开吗?”

    梅斯特不知道他指的离开是去哪,但他还记得老梅斯特刚刚拿出的那枚金币

    ,当时他评价对方是否值得跟随的标准十分简单,多少跟金钱挂钩。

    “结果我才知道,那是他这大半辈子仅剩的财产。”梅斯特幽幽地叹了口气,心情忧郁地拍着小萝卜头安妮的脑袋,“而且他还是个落魄的亡灵法师,我学会了梦寐以求的魔法,然后被圣光教会撵着满世界逃跑,哎。”

    安妮吵着闹着要听故事,而这几个亡灵法师都都不是会现场编故事的家伙,梅斯特只能把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拿出来应付安妮。

    现在他说完了,耐心等着安妮给他一个点评。

    安妮一本正经地撑着下巴:“嗯,有点没头没尾的,这感觉才像是个开始。”

    “故事当然不会一次讲完啦。”梅斯特哈哈笑起来,“如果下次你还缠着我要讲故事,我总还有点后续可以讲,不然我就只能编我上辈子的故事讲给你听了。”

    “不过老梅斯特的结局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他死了,毕竟已经那么老了,人总是会死的。”

    即使安妮还只是个小孩子,这群亡灵法师也并没有在她面前避讳过死亡相关的话题。

    安妮眨了眨眼,她点点头,目光又移到梅斯特穿着的西装身上。

    梅斯特笑起来:“这当然不是当初那一身,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穿同一件西装,我也会长个子的。”

    “嗯?什么?”媞丝懒洋洋地伸出来半个脑袋,“梅斯特终于又长个子了?可喜可贺!是长了这么丁点,还是长了那么丁点?”

    梅斯特气得跳脚:“闭嘴,媞丝!”

    安妮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她拉着梅斯特的手:“那我要看梅斯特小时候学的戏法。”

    “这有什么好看的,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如果是帽子自己动起来的戏法,还有鬼火的戏法,你自己都可以变的。”梅斯特嘴上一边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块手帕。

    无论他变什么样的戏法,安妮都会十分捧场地拍手,等到梅斯特个人专长戏法表演结束,梅斯特像是职业习惯一样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递到她面前:“那么,该给点打赏了,这位小姐。”

    安妮眨了眨眼,她看了看空空的帽子内部,又看了看里维斯的脸,认真地说:“先欠着。”

    “喂喂,你才几岁啊就知道欠账了?这可不行。”梅斯特笑起来,伸手去捏安妮的脸颊。

    安妮苦着脸想了一会儿,她探出脑袋伸到帽子上方,忽然捧着脸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送你一个安妮的可爱笑脸吧!”

    “……”梅斯特相当无言,他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又是跟谁学的,你这个撒娇卖乖的小家伙,不行,还是得给东西。”

    “我没有钱。”安妮耸拉着脑袋,有些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看了个戏法,怎么就一下子背上了巨债。

    梅斯特摸着下巴:“你上次给里安娜敲背了吧?我也要那个!”

    安妮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梅斯特:“梅斯特已经到了腰酸背痛的年纪了吗?”

    “才没有!”梅斯特下意识反驳,“但这和你欠我的不冲突!”

    “好吧。”安妮只好苦着脸答应,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梅斯特,以前老梅斯特表演完之后,也是用这个帽子收钱吗?”

    梅斯特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帽子的边缘,然后点了点头:“对。”

    “这也没有办法,当初他的钱只够给我买一身衣服,没法再多买一个帽子了。”

    “结果这么多年你就没想着再买一个新帽子?”媞丝不知何时又路过了这里,她笑起来,“不如老老实实承认自己还是很想念他吧,小梅斯特。”

    梅斯特气得龇牙咧嘴:“喂,媞丝,你今天是特别闲吗?”

    “也还好吧。”媞丝靠着门笑起来,“也就比某个要骗小孩子给自己捏肩揉腿的家伙稍微忙一点点。”

    “骗?”安妮十分警觉,她茫然地看了看梅斯特,然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里安娜,梅斯特骗我!里安娜——”

    这一下让梅斯特措手不及,之后他好好享受了一把里安娜的拐杖按摩头部服务。

    作者有话要说:安妮:曾经我也是天真的小女孩,但谁让我是被梅斯特带大的。

    梅斯特:?你看这口锅它又大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