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这么想着,液晶屏上的数字已经跑到了1,头顶传来“叮”的一声,叫停了科恩心中的碎碎念。

    他抬头,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透过中间那道逐渐变宽的缝隙,他看到艾伦正抱着胳膊站在外面盯着他,呼吸有点喘。

    科恩:“……”

    美好的愿望总是破灭的这么快。看来这警察是见他溜了,直接从七楼走楼梯跑下来拦他了。

    “不是叫你等我一下吗!”艾伦不太高兴地说,同时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再一不留神跑了似的:“你先别走,还得跟我上去签个字,这都要按照正规流程来走的,科恩,不是只画幅画就完事了。”

    科恩无奈,“你们的流程可真是一点都不烦人呢,探员……啊行,我去,不就签个字吗,你把手松开行吗?!”

    十分钟后,科恩再次坐上向下的电梯,没再想什么见不见面的问题了,因为这回艾伦吸取了教训,目光那是一毫秒也没离开他,一直这么盯着他签完了字,盯着他进电梯,再盯着他往门口走,甚至就连他自己手机响起来,都要一把拽住科恩——拽着不松手的那种,这才低下头,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接了电话。

    科恩也是搞不懂他到底还有什么事,非要一直这么跟着自己不可,但眼下他被他拽着走不了,也只能傻子似的原地一杵,站在那儿看着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太清,但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没什么好奇怪的,警察接的电话八成都不是好消息,剩下两成则是糟糕透顶的消息——总之艾伦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科恩看他这表情,突然就有点好奇发生了什么。

    他没开口问,但艾伦挂断电话后,转过头跟他说:“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纽约警察局那边说,你看见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

    “不是吧,这么快?”科恩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啊,不过他已经死了。一小时前有人报警,皇后街那边发现了具尸体,长的和那幅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科恩皱眉,“怎么死的?”

    艾伦看了他一眼。一般案情的细节是不太方便向外人透露的,不过他还是说:“枪杀,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的,尸体被吊在了一个废弃仓库的天花板上,眼睛蒙着。”

    科恩顿时沉默了,这不就是典型的莫蒂尼家的做事方式。

    看来之前克里斯托弗·莫蒂尼那句“这是我的家务事”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黑手党有黑手党的规矩,他们会为了权力和利益杀人,但就和其他具有正常情绪的普通人一样,他们同样厌弃这种平白无故杀妓女的变态,尤其对方还不知好歹地跑到他们的地盘上动手。

    但这回他们动手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两位探员昨晚才刚去到那个酒吧,把这案子的事说出来,今天就……

    科恩总觉得这里面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旁边的探员说:“我得去一趟,你开车来的?”

    “是的,”科恩答,然后就觉得奇怪,你去一趟跟我开没开车来有什么关系。

    “那太好了,”艾伦说,拍拍他的后背,“你把车停哪儿了?”

    科恩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喂,你不会要我送你过去吧?”

    “反正你也没别的事,不是吗?”艾伦理所当然道。

    “我……”

    “而且我以为你会想去看看的,毕竟这很可能跟你的男朋友——哦不对,是前男友——脱不开干系。”

    科恩轻哼一声:“我以为警方的案发现场不是谁都能过去凑热闹的。”

    “又没说让你进去看,”艾伦笑笑,“你送我过去,我让你在外面瞅一眼,怎么样?”

    听起来公平极了,科恩那可真是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

    十分钟后,科恩的车从不远处那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开了出来——依然是奔驰,不过不再是黑色的那辆了,这回换了辆银白色的。艾伦猜测他可能把这一系列的每种颜色都买了个遍,就像女生收集不同色号的口红。

    再看看自己,每天挤高峰地铁上下班,拼死拼活那点死工资,一年下来也买不了半辆,这还是不吃不喝的前提下。这么想着他就觉得这人还是去监狱呆着比较好,比较能让人心理平衡。

    “所以他给你多少钱,”他突然问。

    “什么?”科恩说。

    “你的委托人,”艾伦说,“做这一票,他给你多少钱?”

    “我说了,那不是……”

    “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只是好奇。”艾伦说。

    科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可以猜猜看。”

    艾伦挑眉,想了想,报出个数字——“五十万?”

    他猜想这是保守估计了的,其实应该不止,不然也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果然,科恩耸耸肩:“警官,我只能说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一百万?”

    “这和五十万有区别吗?”科恩说。

    艾伦有点不高兴了,“两百万?”

    科恩撇撇嘴,决定不跟他兜圈子了,他要是这么一百万一百万地猜上去,不知道得猜到什么时候:“后面加个零,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艾伦瞪着他,惊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两千万?!”

    “两千五百万,”科恩说。

    说完,怕艾伦误会什么,补上了单位:“美元。”

    艾伦不说话了,他想让科恩靠边停车,然后立刻逮捕他。

    “而现在,你永远别想得到那两千五百万了,”他沉默半晌,恨恨地说。

    “别这么说,警官,我可没说我打算放弃它。”科恩说,“你觉得你的几个吻——哦不,那根本连吻都算不上——能值这个价?”

    “科恩·劳伊!”艾伦闻言几乎要从座椅上跳起来,“你——”

    他刚说出一个词,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科恩刚刚扫了眼后视镜——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可就在过去的一分钟里,他已经这么看了好几眼了。

    于是他立刻把刚才的事按下,音量压低:“怎么回事?”

    “没怎么,”科恩说。

    “我看见后面那辆黑色奥迪了,”艾伦说,“左后面还有一辆、不、两辆。冲你来的?”

    “右边那辆银色宝马也是,”科恩叹了口气,“你真不该坐我车的,探员。”

    “你知道是谁?”

    “啊,大概能猜到,”科恩说,“我想那是我前男友……”

    “克里斯托弗?”艾伦皱眉,“这么快找上门来了?”

    “不是他,我说的是另一个——是我前前前……唔,再前男友——”

    艾伦咬牙:“你这个——”

    “——的弟弟,”科恩赶紧补充道。

    “……你怎么得罪他了?”艾伦问,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把他家什么东西给偷走了?”

    “不是因为那个,”科恩说,再次看向后视镜,目光变得警惕。对方跟得越来越紧了,不巧的是他们前面的路也越来越偏僻,两边的楼房逐渐陈旧,街边行人也变得稀少,真不知道这破导航为什么给他指了这么条路。

    “不是因为那个?”

    “他哥哥,也就是我那位前前前前男友,一个月前被人杀了。”科恩说,“他弟弟认为那是我干的。”

    说完,他突然猛地向左打方向盘,拐入了旁边一个岔路口。

    第32章 追兵

    “你拐进了单行道,”艾伦说,“而且逆行了。”

    “怎么,你还想现在给我写罚单吗,警官?”科恩说,“我不拐进来,难道还等着他们在前面路口堵我?”

    说完,他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很好,这条路足够狭窄,后面的追兵只能按顺序一辆一辆开进来,别想变换队形从侧面包抄了。

    艾伦没说话,他扫了科恩一眼,对方正一边留意后面的车,一边熟练地操纵方向盘。艾伦知道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紧接着他想,这人肯定有很多仇家,估计个个都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艾伦了解科恩,知道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按理该懂得如何避开这些麻烦,他以前做事也一向很低调,可最近这三个月……

    他想起几天前,同事乔纳森用那种极为夸张的语气朝他抱怨——“这家伙绝对是疯了!三个月干了十二票,这家伙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不,他不是疯了,他是故意的,艾伦突然想。他这样毫无预兆改变了自己的作案频率,而且高调得恨不能让全美国的警察都跑出去抓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那原因是什么,他来不及细想,更没法在这时候去问他,因为他感到科恩突然猛踩了脚油门,惯性让他的头在汽车座椅上撞了一下,然后他听见科恩冲他大叫:“趴下!”

    艾伦下意识按他说的做了,紧接着就听到身后传来砰砰几声巨响——看来身边这家伙得罪的还不是一般人,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在纽约街头朝他们开枪!

    不过那几发子弹没什么准头,只有一发擦着他们的车身飞过去了,伴着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一串火花瞬间飞了起来。

    科恩咒骂一声,更重地踩下油门——显然这逼仄曲折的巷子不是个适合飙车的好地方,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他已经从后视镜里看到对方重新举枪向他们瞄准——就算对方射击水平欠佳,这么一发一发没完没了打过来,难保没几颗子弹真打到他们车上。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他今天弄错了衣服颜色所以格外倒霉,他刚把身后的追兵甩开些,就看见前面弯道那里,有辆甲壳虫迎面朝他们开过来。如果他继续以这个速度开下去,过不了几秒两辆车就会直接撞在一起。

    科恩急忙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声响,两人的身体猛地往前弹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了回去。

    前面那辆甲壳虫也停了下来。大概是没料到居然有人如此明目张胆违反交通规则,它很是不满地响了好几声喇叭,而后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是个一头绿毛的小年轻,他冲他们发出一长串骂骂咧咧的声音,同时比了个粗鲁的手势,“把你的车挪开,笨蛋!”

    科恩狠狠拍了把方向盘,“真见鬼!”

    “所以我刚才提醒你这是单行道,而你逆行了,”艾伦说,回头看了眼马上就要追上来的黑色奥迪,科恩真不知道他怎么还能顾得上跟他说这个。“往回倒,刚才右边有个岔路口。”

    科恩当然看到那个路口了,虽然它看上去不像是能走车的样子,不过总比说服眼前的小年轻,并等着他把车倒回去要来的靠谱些。可眼下问题在于——“不行,离得太远了,他们会先开过来。”

    “往回倒,”艾伦又说了一遍,同时摇下车窗,“开稳一点。”

    科恩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他看到艾伦拉开了枪上的保险,伸出窗外对准后面开过来的车,“喂,你小心点,他们有枪——”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开在最前面那辆奥迪的轮胎,后者瞬间失去控制,“砰”地一声撞向了旁边的矮墙,扬起一大片灰尘。

    那辆出了车祸的奥迪把路全堵住了,后面几辆车不得不跟着停下来。科恩赞美地吹了声口哨,“干的漂亮,警官!”

    这下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这该死的单行道了。虽然倒车的时候后挡风玻璃中了一枪,另外还有两枚子弹分别打碎了右车灯和左后视镜,好在车胎完好无损,一直坚持着让他们开过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岔路,又开过好几级向下的台阶,最终来到了一条平坦宽敞的大路上。

    这期间艾伦打电话给他同事说明了情况。科恩则强忍着一路颠簸,把车开出去好远,这才得空看了眼后视镜,见没车再跟上来,终于松了口气,开始盘算修车费用的问题。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修车费是该保险公司赔还是让艾伦给他报销,身边的警察就开始声色俱厉盘问他了:“你最好能给我个解释,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群西班牙人,”科恩说,“我是在拉斯维加斯认识我那位死去的前男友的……唉,实在太可惜了,他明明还那么年轻,而且是个性感得要命的——”

    话未说完,他注意到艾伦那犀利的、仿佛要把他就地正法的眼神,赶紧改了口:“要命的危险分子。他在拉斯维加斯有好几所赌场和娱乐中心,地上做正经生意,地下则用来卖枪和子弹。他弟弟主要在纽约这边活动,你知道,就是拉拉赞助、谈谈客户什么的,顺便找机会开拓一下市场……”

    “他们是军火贩子,”艾伦突然说,紧紧盯着他,“真是太棒了,科恩,连环杀手,军火贩子,黑手党……告诉我,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你还谈过什么样的‘男朋友’,嗯?”

    科恩很识趣地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知道,这些都只是巧合而已,并不能说明我的口味有什么奇特之处——我是说,我也不是每个男朋友都那么危险,比如我前前前……”

    “你还是闭嘴吧,”艾伦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于是科恩从善如流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