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科恩的声音戛然而止,这时一阵冷风裹挟冰雨吹进洞里,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浑身肌肉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警察朝他看过来时,那双冷的像冰的蓝色眼睛。

    第38章 雨夜(下)

    科恩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警察朝他看过来时,那双冷的像冰的蓝色眼睛。

    恍惚之间,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梦,他梦见他杀了那只黑猫。

    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天,他站在卧室里,那个警察——他的养父,对他说:“科恩,你又说谎了。”

    科恩不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回应,只记得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目光从那么高的位置投下来,他说:

    “说谎,科恩,全是谎言。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懂什么是感激,你那漂亮的小脑袋里全是谎话和怨恨。你不爱我,也不爱这个家。你恨这一切,每分每秒都恨不得杀了我,然后放火烧了这房子,我说的对吗?”

    他想自己该是极力辩解了,或者说了什么讨好的话,又或者直接乖顺地爬到床上去躺好,可男人却无动于衷地说:“去,把你妹妹叫过来。”

    科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说不,爸爸,别叫杰西过来,求你了,别叫她过来,可是男人却把手放到他头上,抚摸他的头发,就像他之前抚摸那只猫一样。

    “为什么,我的小科恩,你为什么不想她过来?你不喜欢她看着吗?不想她知道你有多爱我吗?哦,我知道了,看来你不喜欢她,你不想让她看着,那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像对待瞎子先生一样对待她?”

    他这样说着,声音温柔,微笑着看着他。

    于是科恩不说话了,他走出了那个房间,去找他妹妹。他说杰西,你去便利店买点砂糖好吗……我知道应该是我去买的,可是现在我跟爸爸有些事要商量,我把上个星期的零花钱给你,你现在就去,今晚吃烤鸡腿,等你回来我就开始做。

    他把杰西卡送到房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然后他转身回来,锁好门,拐进走廊右侧的书房,弄开养父书桌下面倒数第二个抽屉的锁,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枪。

    是的,那个男人说的没错,他恨这一切,每分每秒都恨不得杀了他,再放火烧了这房子。

    然后他想,今天是时候这么做了。

    ***

    “科恩,你怎么了?”

    科恩回神,视线转向声源:“什么?”

    “你刚才一直没说话,”艾伦说,“我是说,从你说完有人报警那部分以后……”

    “啊,是么,”科恩说,声音疲惫,“是的,是的,他们报警了……不过老样子,那个警察刚把我们带出房门,我们就趁他分心逃跑了。”

    说完,他停下来,慢慢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不再说话。他实在是感到冷极了。

    艾伦直觉最后面那一句并不是真实情况,但也没追问什么,只是沉默一会儿后,轻轻捏了下科恩的手指,说:“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嗯……”科恩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过了很久才说:“我想……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艾伦笑起来:“也许,不过我真的很高兴,科恩,谢谢你。”

    “唔……”又是一声闷哼,不过没有更多的回应了。

    艾伦转头看着他,突然皱起眉头,凑过去摸上科恩的额头,掌心滚烫的触感把他吓了一跳。

    “我的天,你在发烧!”他叫道。

    外界的触碰让科恩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扭头避开艾伦的手,很慢地说:“……我没事。”

    “你烧得很厉害,”艾伦急道,“这不叫没事。”

    “我没事,”科恩又说了一遍,身体整个歪倒在旁边的岩壁上,“我只需要这么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艾伦看着他,深吸口气,用安抚的口吻说:“好了科恩,听我说,你烧得很厉害,再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你得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它会让你的体温流失的更快。”

    “……我没事。”

    “你真是……算了,你呆着别动,我来帮你。”艾伦说,靠过去脱掉了他的外套。科恩没有拒绝,只是低垂着眼睫望着地面,安静地任由他动作,于是艾伦把他里面湿淋淋的羊绒背心也脱掉,再伸手去解他衬衣的扣子。

    这时科恩突然轻轻开口说:“我杀过人。”

    艾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下去,“我也是。”

    科恩沉默片刻,抬眼看他:“所以……那一次是什么感觉?”

    “哪一次?”

    “卡特文奇的那次,”科恩说,“你冲他开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艾伦抬头看着他,“老实说,我当时很害怕。”

    “害怕?”科恩轻笑了一声,“真是惊喜。”

    “但令我害怕的并不是冲一个杀人犯开枪,”艾伦说,低下头继续去解科恩的衬衫扣子,“我只是……害怕看到你出事。”

    说着,他停顿一下,又说:“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老天,你不知道我从楼梯上下来、看到他举枪对着你的时候,我有多么的……我对自己说,上帝保佑,这颗子弹一定要命中那混蛋的脑袋,无论如何一定要——”

    艾伦没有说完就停了下来。

    四周陷入一片沉默,科恩别过头去,闭上眼睛,半晌后说:“别这么说,艾伦,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艾伦问,但他知道科恩为什么不想听他说。

    “只是……别说。”

    于是艾伦不再说话,他把科恩的衬衫脱下来放在一边,又抬手去脱自己的上衣,“没别的意思,科恩,但我需要帮你保持体温。”

    可是没等他进一步动作,科恩突然按住他的手,紧接着整个身子向他倒过来,重重地吻上他的嘴唇。

    这个动作几乎耗费掉他全部的力气,以至于艾伦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科恩就已经结束了这个吻,脑袋沉重地滑下来,身体直直地往旁边倒去。

    艾伦急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颈窝顿时传来一片火热。这时他似乎听到科恩在说些什么,可那声音太小了,他不得不努力把耳朵凑近他嘴边,才勉强听清那句话——

    “如果……我现在想要那个拥抱……还……来得及吗……”

    艾伦没说话,他把身上最后一件衣服扯下来,让科恩的后背贴上自己赤裸的胸膛,再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他能感到怀里的人在不停地颤抖,于是他用自己的一切来给他温暖。

    他轻声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于是他让他靠在自己的颈窝上,再一点点地亲吻他湿漉漉的黑发。

    “那天晚上……那不只是一夜情,对吗?”艾伦突然说。

    科恩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上,依然没有回应,大概是已经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也许他根本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可是艾伦还是自顾自地说:“那天你只是在说气话,那不只是一夜情,我们之间还是有些什么的,不是吗?”

    说话间,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科恩的脸颊,那炽热的触感仿佛要把他的指尖融化了一般。

    他抚摸他的嘴唇、他的鼻子、他紧闭的眼睛,他怀里的人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和乖顺,像个熟睡的孩子。

    最后他把手覆在科恩的额头上,喃喃地说:“如果不是这样,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向右打方向盘呢?”

    是的,科恩·劳伊是个唯利是图、无法无天的贼,可当危险骤然袭来的那一刻,他抛弃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分歧和对立,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艾伦,即便这让他伤得比艾伦重得多,即便他现在意识不清地倒在一个联邦探员的怀里,那不会是他想看到自己变成的样子。

    所以艾伦想,他们之间到底还是有些什么的,那绝不能用“睡在一起找找乐子”来概括。没人会下意识地牺牲自己来保护一夜情的对象。

    然后他又想,也许他们不可避免地立场对立,但那又怎样呢?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有太多种,兵和贼的关系并不比两个男人互相吸引来的更有悖世俗。如果他们当真在意彼此,那所有现实层面的问题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艾伦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但这一刻,他的确这样想着。

    洞外的电闪雷鸣已逐渐平息,风雨却依旧没有消退的迹象。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艾伦知道自己不能也睡过去,于是他不停地想着这些,还有许多以后的事情,比如雨什么时候停,比如他背他下山——对,这家伙状态实在不太好,肯定是需要他背的——再比如他们想办法联系上他的同事再一起去医院,这期间他可以好好照顾他,再找个适当的机会问问他愿不愿意在一起试试看,如果他不愿意……不,先不考虑这个选项,如果他愿意,那他还是要跟他好好讨论一下关于他那些不太合法的小生意的问题。

    他想他还是会劝科恩放弃他的工作,然后去自首,这是原则性的问题。但他会想办法让他不在监狱里呆太久,三年,最多五年,他就可以重新得到自由、清清白白地回到自己身边,那时他们都不过是三十上下的年纪,正到了适合结婚的时候……

    这时科恩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艾伦立刻回神,抛开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低头去查看怀里人的情况。

    对方看起来像是在做梦,后背不住地在他胸膛蹭动着,嘴里发出一连串模糊的呓语。

    艾伦几乎要被他赤裸的身体磨出火来,急忙抱紧他免得他乱动,再凑近些去听他发出的声音。

    仔细分辨后,他觉得那像是一串数字,起初他以为是什么地方的密码,又或者生日之类的,但后来发现那似乎拥有更直白的意思——

    “二、五、零、零、零、零……”

    反应过来后,艾伦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

    对此,昏睡中的科恩当然毫不知情。他只是一个个念出那些数字,再在梦中露出个满足的微笑,最后含混不清地说:“两千五百万,合作愉快……”

    艾伦望着洞外的雨,悲伤地长叹了口气。他幻想着和怀里的人共度余生,可对方却只想着清点自己银行卡里的钱。

    这样看来,劝他放弃工作再去自首,的确是件极其艰难的事。

    艾伦觉得自己要在这方面好好下些功夫了。

    不过往好里想想,至少他是在自己怀里数钱……好吧,这感觉勉强也还算不错。

    第39章 生计所迫

    科恩再次睁眼时,天还是黑的,但没那么阴沉了,雨也彻底停了下来。雨后清朗的月光透过树叶照进他们所处的洞穴里,让他能很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

    他依旧感到寒冷和疲倦,不过身上的伤似乎不那么疼了。他昏迷不醒的时候,艾伦用剩下的消毒药水和抗生素软膏给他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

    科恩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挪动一下身体,这才发现自己赤裸着上身靠在艾伦怀里,不禁大吃一惊,刚想欠身起来,就听到艾伦在他脑后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疼,不过不碍事,”科恩说,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个,警官,我昨晚实在头晕得厉害,所以有些事情……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咱们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用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艾伦看他一副茫然的样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不会是都不记得了吧?”

    这可真是要命,都说酒后多忘事,可这家伙连发个烧都能……好不容易他昨晚敞开心扉和自己讲了那么多往事,甚至还主动凑过来亲了他、靠在他肩膀上求抱抱,乖得像只爱撒娇的小猫咪,让艾伦几乎以为他俩有戏了,结果一觉醒来,就把自己昨晚的表现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不过科恩的内心活动比他更为复杂。他打量着艾伦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不爽和委屈的微妙神情,然后突然把脸埋在手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抱歉,警官,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哦,”艾伦应了一声,这他妈的,看来还真是给忘了,“你确实该感到抱歉,”他小声嘀咕道。

    说着,他捡起扔在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它还没完全干,贴在身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艾伦下意识地皱紧眉头,看的科恩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后者沉默半晌,然后低着头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没事,”艾伦说,偏头看他一眼,觉得有点奇怪,这人干过那么多破事,哪样都比现在更叫人恨得牙痒痒,却没见他这么诚恳地承认错误过。

    科恩又犹豫起来,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小心地抬眼看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声地问:“疼吗?”

    艾伦反应了一下,本来还以为他在说自己身上的伤口,可他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的腰看……

    再一反应,艾伦突然就明白这人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愧疚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昨晚有些……呃,神志不清,”科恩说,叹了口气,“唉,失去理智的头脑总是这么误事……你知道,我很少会这样的,上一次还是和我第十二任男朋友在一起的那会儿,有一次他逼着我喝了太多酒——当然不是说我酒量不够好,但那次也实在是喝太多了——结果我一不小心就把他给……耶稣在上,我发誓当时只是想要他床头柜的那份文件而已,对他本人真的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那只是个意外、只是个意外……”

    艾伦:“……”

    “哦,还有再上一次,杰西说我不知怎么搞的把脑袋给撞坏了,结果闯到邻居的院子里,冲着他家那条斗牛犬求了婚……我的天,探员,我昨晚没向你求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