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居高临下,目光只落在小孩身上。

    出了城,雨势有点大,迷迷茫茫遮住了眼。

    小将军没能看清萧怀舟,只知道河岸边站了两个无动于衷的人。

    两个不会带孩子的人。

    萧怀舟却有些震惊。

    “顾亭安?”

    被叫了名字的小将军忽然抬头,以同样震惊的目光回报。

    “呀,萧四!”

    这个称呼一出,就证明他们两个人十分熟悉。

    谢春山无意间嗅到一抹不寻常的气息。

    尤其是顾亭安这个名字。

    他听萧怀舟提起过,只提了一瞬就岔开了话题。

    谢春山有一些警惕盯着眼前的小将军。

    “你家孩子啊?这都看不好,若我晚来一步岂不是要掉河里淹死了?”

    顾亭安回头,想要将刚才被他禁锢在马后面的孩子捞起来交还给萧怀舟。

    却只捞到了一件湿漉漉的破布衣裳。

    “刚才还在这儿的,该不会又被我吓跑了吧?”

    顾亭安皱起眉头。

    他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尤其在雨中身披冰冷的铠甲,只需要稍稍板起脸来,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就会让人想要退避三尺。

    萧怀舟知道,顾亭安平日里其实不是这种德性。

    他们俩怎么说也是那种一起打马长安过的少年郎,甚至还讨论过哪家花楼的美酒酿的更是时候,也算是从小纨绔到大。

    如今一个披甲上阵成了威风凛凛的小将军,板起脸来的时候,确实是有一点吓人。

    不过吓不倒萧怀舟。

    只是萧怀舟刚才也专注的在看顾亭安,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小男孩是什么时候跑了的。

    跑就跑了,怎么衣服都落下了。

    “也罢,跑就跑了,我吓唬小孩也不是一天两天,寨子里的孩子都躲着我,何况一个陌生小孩。”

    顾亭安这话有些自嘲。

    萧怀舟沉默垂下头。

    顾亭安曾是大雍朝的镇北将军。

    顾亭安前世也算是个英雄,顾家满门忠烈,一直镇守在大雍朝与东夷之间,成为大雍朝对外的一把利剑。

    当时的百姓俗称,只要有顾家军在一日,东夷便不可能踏破大雍皇土。

    可惜啊,将军可镇守一方疆域,却无法镇守人心。

    大雍朝逐渐安稳下来之后,这些个武将将军们就不如之前受宠。

    萧长翊要叛国,必须要先除掉顾家军。

    萧长翊后来用了个通敌之法,加上后期萧帝手握大权,逐渐开始多疑,对任何人都不够信任,所以轻而易举就引得萧帝诛杀良将,将顾家上下三十多口人都葬送在断头台上。

    顾亭安是唯一逃出生天的。

    后来断断续续还是有一些关于顾亭安的传言过来,说是顾亭安一路逃到了东山,落草为寇,成了山大王。

    可是曾经的将士们仰慕顾家军,又纷纷去投奔顾亭安,一来二去的,顾亭安身边的兵马人手又多了起来。

    一直到东夷入侵,大雍山河破碎。

    萧怀舟曾经修书一封给顾亭安,希望他可以出山来帮自己。

    或者说来帮他带兵。

    有顾家军的声威在,大雍朝不至于这么快被人催枯拉朽,打的破烂不堪。

    可直到国破家亡,直到萧怀舟身死,他都没有能等来顾亭安。

    萧怀舟并不怪顾亭安,毕竟顾家满门确实是萧帝一错手诛杀的,顾亭安对大雍朝有恨意也情有可原。

    如今一世已过,再去探究谁欠了谁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重活一世,良将还在,萧怀舟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这一世,可不能埋没了衷心耿耿的顾家。

    说起来,他与这位顾将军,倒是有着不少‘往事’。

    若不是故里祁横插一脚,萧怀舟甚至想过这一世,他极有可能同顾家结亲,从而和顾亭安互帮互助……

    他维护着顾家军,顾亭安替他把萧长翊狠狠暴打一顿。

    “我的青梅竹马,你不在大雍朝好好的待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亭安反手自背后取出一壶粗坛酒,大咧咧举起来便豪爽饮了一口。

    在战马上随身带一壶酒,也就只有顾亭安一人敢做这种事。

    听到青梅竹马这四个字,谢春山不由得眼皮子一跳。

    他即使再归于深山,再不通人情世故。

    也明白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

    何况眼前的萧怀舟,确实和这个男人十分熟悉。

    至少在王都,谢春山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敢直接称呼萧怀舟为“萧四”。

    “呦,身边还跟着一个如花似玉的道长,几年不见你倒是口味一直都没变。从前我记得你就喜欢三清宗那些个年轻小道长,每一次祭祀的时候,你总会拉着我偷偷躲在城墙边看那些穿白衣的小道长,怎么,这次干脆拐了一个回来?”

    顾亭安想要凑近看看谢春山的脸。

    “让我瞧瞧,这小道长是不是三清宗你看上的那个?”

    可刚往前伸了个头,却被一股逼人的寒意定在当场。

    顾亭安是谁?

    是战场上杀伐果断,铁甲染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大将军。

    他手上背负着的人命,没有一万也有数千了。

    任凭谁站在顾亭安的面前,被那血腥气染就的铁甲晃一晃,都会面露怯色,见不得这种血光。

    可偏偏站在那儿的黑衣道长没有。

    反倒是神色冷淡,微微掀开的眼皮里除了不屑。

    便是杀意。

    比战场上还要凶险万分的杀意。

    久经沙场的顾亭安,坐在马背上,不经意打了个哆嗦。

    他可能不知道。

    若不是那句多年未见,表明了他和萧怀舟之间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可能现在他已经被谢春山一剑给封了喉。

    “不是三清宗的……”

    萧怀舟没想到顾亭安会语出惊人,立马想要解释。

    解释的同时他还顺势按住了谢春山的手。

    可是谢春山穿着黑色长袍,不像萧怀舟一样束着袖子。

    宽带的袖口遮住了谢春山拔剑的姿势,反倒是让人从外面看来,好像是萧怀舟一下子握住了谢春山的手一样。

    顾亭安啧啧两声:“还说不是小道长,你们俩在我面前这么亲密,难道不怕我这个青梅竹马吃醋?萧四你别忘了,咱们俩小时候可是有娃娃亲的哟!”

    皇子豢养男宠,并不是个多稀奇的事。

    顾亭安是个行军打仗的粗人,军营里面没有女人,这些士兵之间平时调解寂寞又或者是真情实感在一起的事情,实在是数不胜数。

    身为将军,他太了解其中风月滋味,自然也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顾亭安的印象中,萧怀舟一直就喜欢那种白面清冷的小道士。

    那种仙骨飘飘,清冷似谪仙,板着个脸特别禁欲系的道长。

    这么多年了,萧怀舟口味还是没有改变。

    他跟萧怀舟一起出生,在王都做了不少年的纨绔子弟,嘴里说话没遮没拦的。

    平日里熟悉人之间插科打混也就罢了。

    萧怀舟此刻真的是恨不得冲上前去拧碎顾亭安那张嘴。

    这世上真的有人是想要找死拦都拦不住啊!

    但现在可不能让顾亭安死了,这要是死了,他对抗萧长翊的大军统领可又找不到了。

    谢春山的眉间跳了跳,语气平静。

    “他是谁?”

    萧怀舟却无端端的从这个问题里感觉到磅礴的杀意。

    他在脑海中仔细思索了一下,想着要怎样回答才不会惹恼了谢春山。

    当然一边思索,他还要一边给眼前那个傻子使眼色,别好端端的这一世顾家军没有被冤枉,顾亭安却因为多嘴,死在谢春山剑下。

    那得多冤枉啊。

    “不是很熟。”

    “青梅竹马啊,刚不是跟你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