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桌旁愣了半天,所有的感官与直觉都混作一团指向了同一个想法——

    孔宥延在看那个位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这些东西,想到这里,孔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猛地站起身来带着随从离开了。

    已经快冬天了,夜里的风仿佛挟了刺,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吹得行人都捏紧袖口、脚步匆匆。

    “世子,咱回吗?”

    孔炽摇了摇头,他的贴身侍从鑫河立刻就知晓了他的意思,吩咐车夫架着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来回转悠。

    孔炽把胳膊支在窗边,撑着头看向窗外,任由冷风在他脸上抚摸。

    这么漫无目的地绕了半个时辰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吩咐道:“去粟襄郡主府。”

    说起来,他也算是郡主府的老熟人了,故而也没人拦着,就任由他这么大喇喇地进去了。

    孔炽直接穿过前厅和庭院,到了简臻的院里。

    结果刚走到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门前,就看到简臻往简鸣的头上插了根簪子,然后捧着他的脸蛋左看右看。

    然而不止于此,简鸣几乎被插了一头的发簪、步摇和花钿之类的首饰,随着简臻的摆弄,首饰们互相碰撞,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

    对此,简鸣也是无可奈何,一脸的无奈,却也只能苦笑着任凭她蹂|躏。

    看到杵着在门外的孔炽后,简臻冲他招手道:“琰甫快来看看,这几个样式好看吗?”

    孔炽愣了一会儿,心里还颇为感慨——自己这边正如狂风暴雨般泥泞凄凉呢,没想到这姐弟俩在家里倒是挺快活。

    这喟叹在简鸣回过头来看向他时被瞬间抛在了脑后,让他忍不住爆发出来,叉着腰在门口哈哈大笑。

    简鸣被笑得不好意思了,收住笑容轻咳一声,然后把头扭回去看着简臻,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敢拔头上这些东西。

    “姐姐……”他指了指头上的首饰,“这些东西……”

    看他耳尖绯红,简臻一面觉得可爱,一面赶紧动手帮他把东西拆解了下来,孔炽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甚至捶起了桌子。

    “你别笑啦!”简臻无奈地劝道。

    东西一摘,简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首饰放进托盘,然后把托盘端了出去,路过笑得前俯后仰的孔炽时还冷冷得瞪了他一眼。

    “呦呵还瞪我!就你姐姐能治得了你是不是?!小心我让你姐姐把你打扮成个丫头片子!”

    闻言简臻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心想以后可得注意点了,毕竟孩子长大了——要面子。

    她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然后才转移话题问道:“这么晚怎么来这儿了?”

    一听这话,孔炽脸上的神采顿时就淡了些,或者说,是又显露出了刚进门时的愁容。

    他一屁股坐在简臻对面,倚在那榻上哼哼:“我今天跟二殿下出去应酬了。”

    换作往常,他会说“宥延如何如何”,这时候居然不冷不热地称作“二殿下”,想必是发生什么不愉快了。

    孔炽把孔宥延今晚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她。

    “我也知道不能掺和这事儿,可我……我就是心痒痒。那些文书和外面闹着玩儿的时评、话本可不同,我真的,太想看了,做梦都想。”

    “你不能。”

    简臻压根没听他说完,就直截了当地做出了评价,要换做以前,她肯定是娓娓道来、循循善诱,既顾及他的情绪又说明事理的。

    这话也让孔炽有点闹了脾气,一拍桌子站起来就冲着她吼道:“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连他那样的人都能随意指挥发表政见,而我却不能?!就因为我是惠王府世子,就因为我爹是圣上的兄弟,就因为我们可能有那些心思?!可我们……”

    他的眼眶都红了,紧蹙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做着无力的辩解:“可我们根本没有啊。”

    “血浓于水,”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什么狗屁的血浓于水,只有猜忌……毫无根据的猜忌,哈哈哈哈单是臣服也不够,即使是赏你一巴掌,你也只能笑着谢主隆恩把脸递过去……”

    说着,他竟哽咽起来,连带着声音都缩紧收窄,喉痛被压得生疼,可他却突然又低笑了几声,跌回了座位上。

    简臻倒是知道一些近来的情况。

    那孔宥延最近巴不得在朝中都安插上自己的人手,好把太子党的势头压过去,说起来,他的能力一般,简臻也接触过他几次,只觉得他性格冲动,然而不止于此,在了解了一些内情之后,才发现他还是那种闷在心里的狠毒的冲动。

    孔炽的这一番她也是能够感同身受的,但不同的是,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而他却只能被自己的身份压得动弹不得。

    “琰甫,别掺和。”在心里琢磨了半天后,她还是只能这么说。

    孔炽毕竟不是小孩儿了,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我也听说了一些你在做的生意,我以前一直也没问过,因为我觉得没必要问,你做事一向稳妥……但是我现在想问一句,”他抬头看着简臻,垂死挣扎般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仿佛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他的眼神类甚至带了某种恳切,他心里甚至还存有一丝希冀,就等着有个人能替他做出选择,哪怕是冒险的、不切实际的,可……

    “即使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还是这个答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可他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简臻把他从不切实际的幻想当中拉回来了,可他心里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到失落了。

    呼吸顿了半晌,他最后还是笑了,道:“瞧我这脑子,喝了点儿酒就不清醒了。”

    然而简臻却没笑,她看着孔炽,再一次戳穿了他嬉皮笑脸的伪装。

    “你根本就没醉。”

    “臻臻啊,你比起从前……真的是不一样了。”他苦笑了几声,感慨道。

    说着,他喝了口冷掉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