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喃说了几句后,孔燮忽而愣了。

    透过烟雾,他看了孔炽一眼,接着竟指着他痛骂起来,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仇人一般。

    “我为了你的皇位,我什么都放弃了!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这个破位子!你稀罕,可是我不稀罕!”

    这话一出,房间里所有人皆是一怔。

    这骂的不就是孔尹文么?

    “我哪怕是到乡间当个农夫,当个种田的,我都不想在这个位子上待一天了!”

    看着矮榻上破口大骂的孔燮,尽管大家都知道他骂的是谁,可毕竟是已经吸阿芙蓉没了神智的人,又如何责怪得?

    “可是,我为了让你安心,我整天待在这位子上对你点头哈腰,连我儿子都得像一个废人一样!他从小喜欢看兵书谋略,我什么都没管过他,唯独这件事!我一直没让他碰过!就是为了不让你忌惮……”

    说着,孔燮甚至拿着烟杆朝孔炽的身上挥舞起来,一下一下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霎时间,众人纷纷惊醒,劝的、拉的、保护的通通乱作了一团。

    作为一个七尺男儿,孔炽怎么可能按不住他爹的疯狂举动?无非是舍不得罢了。

    在这场闹剧之中,那些鬼魅阴影般默不作声的宫人终于匆匆离场,回宫复命去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片刻后,被钳制住双手的疯子一样的孔燮仿佛一下子泄了气,停了下来。

    只见他喘着粗气,像是演完了一出费力的戏。

    “爹?”

    烟雾已经消散,露出了惠王清瘦干瘪的身形。

    “琰甫,咳咳……”

    一只灰暗枯瘦的手冲孔炽伸了过来,孔炽连忙双手握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他爹此刻的眼神十分清明,丝毫不像是抽了阿芙蓉的样子。

    “爹年纪大啦,没想到,到了这时才想明白这许多。”

    “爹,您好好的,咱不抽了,行不行?”

    那只干瘦的手从孔炽双手里挣脱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只见孔燮笑得慈爱,道:“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过去是本王错了……是我错了。”

    混浊的双目中,却淌出了两滴清泪,不知是在懊悔,还是在心疼。

    说完,孔燮移开手,整个人仰躺在了床上。

    “爹?”

    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孔燮挥了挥手,不说话了。

    “那,那您先好好休息。”

    难得能见他这么听话一次,孔炽一边是高兴,一边也还沉浸在刚才的混乱之中,总感觉有些什么东西不清不楚的。

    但他还是乖顺地退了出去,顺便带走了孔燮身边的烟杆与阿芙蓉。

    ……

    当夜,惠王去世的消息便传到了简臻的耳朵里。

    尽管夜色还浓,她还是立刻更衣坐车往惠王府去了。

    在这十数年来,惠王之于孔炽是一根牢固的锁链,虽是束缚,但也是保护。

    而他竟在这个当口去世,很难不让她担心。

    满天星汉下,蓝旗的郡主车驾如同一头夜行的野兽,碌碌的车轮声在静默的夜间显得尤为震动人心。

    “诶!停下!夜间不许乘车疾行!”

    几个丹桑的夜巡人看到了这辆飞驰的马车,忙挥着手要将人拦下来。

    “郡主?”车夫回头询问了一声。

    翻飞的帘子之后,传出了一个平静如水的声音。

    “别停。”

    “是!”

    车夫鞭子一甩,冲过了这微不足道的关卡。

    “诶呦!拦住他们!快,快拦住!”

    夜巡人气急败坏地指挥着城中巡逻的侍卫,却见他们理都不理自己。

    “你们怎么不去追!?”

    “那是粟襄郡主的马车。”小队的队长冷声解释着,“惠王爷逝世,谁敢拦?”

    一听这话,刚刚还吵嚷的夜巡人瞬间噤声,不仅不闹了,甚至还在心里暗自祈求着千万不要被简臻记恨和报复。

    车子很快就到了惠王府附近。

    远远瞧了一眼,见府门紧闭着,宫中的车马却早已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