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去,简臻竟从他的目光中发现了少有的诚意。

    “郡主可能不知,我之所以离开昆吾山,是因为丹桑的一些人思想太古板,不同意让外人接触丹桑教义。而我总想着要将丹桑发扬光大,于是才远走他乡。”

    在他没看到的瞬间,简臻的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相当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猎物误入了她精心伪装好的陷阱。

    当傅霭还在编织着自己颇显英雄壮阔的谎言时,却不知道对于简臻来说,他从此时开始就已经变得透明了。

    “他们不愿意与外人分享教义,我当时也年轻,不服气,便决定离开证明给他们看……”

    还在撒谎……

    简臻一面听着,一面想着,她的目光虽落在他的身上,却有种神游天外的感觉。

    突然,她打断了傅霭。

    “看来长老传教时……也保留了一些自私喽?”

    正在长篇阔论的傅霭顿住了,心口莫名有些滞涩,而反观简臻,却是笑容松弛,没有任何逢迎的意味。

    “其实,粟襄虽然能理解丹桑的教义,却并不认同。”

    察觉到他警惕的神情后,简臻故意笑得恣意,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对于粟襄来说,不管是烧死还是怎样,只要最后的结果都是死,那它们就没有区别,至于死后去哪,粟襄并不关心。”

    没等他反驳,简臻就先口头上让了一步。

    “粟襄并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觉得离开人世前的棋局,一定得下到自己满意的样子才值,还望长老莫怪。”

    尽管她嘴上祈求“莫怪”,可看向他的目光却带了一丝挑衅般的窥视感。

    “下尽最后一枚棋……”傅霭喃喃念道,倏然笑了。

    尽管在夏季还披着象征着身份的绣金红袍,但在简臻锋利目光的注视下,傅霭竟有种衣不蔽体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会让他难堪,反倒让他深埋的想法躁动起来。

    “当年我若是有郡主这般才智,想必传教也会顺利很多。”

    “其实,长老也很想回家吧?”

    怎么会不想呢,即便当初自己与族人闹得很不愉快,甚至被赶了出来,可他身上流着丹桑人的血液,生长于昆吾山的土地,怎么会不想呢!?

    “太远了,我恐怕再难回去了。”

    “即便如此,您也打算绝不回头吗?”

    霎时,大殿中嘈杂声如同隔绝在了傅霭的耳膜之外,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了简臻那张冷淡的脸与闪烁着尖锐锋芒的眼睛。

    “长老的棋局比我的大,何必要回去呢?”

    没等他细究,简臻就收起了狡黠的目光,百无聊赖道:“既然要传教,便是越走越远才好。”

    周遭的声音再次回到了他的耳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方才她说的“回头”……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吗?

    “‘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己。’这句话,郡主以为如何?”

    只听她毫不犹豫地冷笑一声,直视他探寻的目光道:“各人有各人的局,这些棋局环环相扣,大家都只有一条命,如何不能负天下人?”

    对视的瞬间,他的目光一闪,被简臻看在了眼里。

    接着,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他们负我的时候,可没犹豫过啊。”

    这样凌厉的而坚定的目光如同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正饶有趣味地注视着其间奔逃的动物。

    “长老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第130章 烈心(六)

    此时的谈天早已超出了傅霭的预期, 可他竟对简臻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与刚开始时的样子不同,简臻的笑意与眼神里仿佛有种压抑不住的热切,而那同时也是一种过分冷静的热切。

    有种几近疯狂的味道。

    “那么长老你, 又是为着什么呢?”

    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后,傅霭垂眸笑了。

    “我的同胞太保守,甚至一步步褪去了丹桑的传统。我的确私心想证明我是对的,口授总归是太慢。”

    “是啊,口授之后是反思, 反思之后才是实践, 从这开端直到结尾,想必要熬掉长老许多时间吧?”

    傅霭饶有趣味地看了她一眼, 点了点头, 竟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似乎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早已为她所知, 根本不必要再进行过多的试探与解释了。

    “我有时累了也会想, 这世间的苦厄何不早点消灭?痛苦加诸于人,若是肉|体消弭,痛苦自然结束。”

    接着他又摇了摇头, 叹息道:“只是人们太笨, 愚不可及。”

    “他们一边说着痛苦, 一边拼命苟延残喘……”他顿了一下, 随后又像是为了寻求简臻的认同一般, 声音凉凉道:“真是下作。”

    这一句话让简臻浑身都颤栗了一下, 很难说是因为惊吓, 还是因为兴奋。

    顺着他的话头, 简臻赞和道:“是啊,有什么意义呢?我总觉得他们像是赌徒, 最懦弱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