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抬举乳母娘家这种小事,也没有人会违背少年天子之意。

    积累几代人的太平士绅罗家成为为齑粉,以“勾结盗匪行不逆”问罪,阖家问斩,妇孺不留。

    和州凌家至此发家……

    都尉只觉得嘴里发苦。

    这罗千户看着像年过而立,实际上只有二十几岁。

    竟是幸存的罗氏遗孤!

    当今天子在,凌家就永远屹立不倒。

    罗家血脉想要为父祖报仇,似乎也只有造反这一条路……

    怪不得他几次试探,问自己是不是效仿外头那个邓将军,迎白衫军进城。

    同罗家上下几十条人命的血债相比,自己对罗千户的提拔又算什么?

    孝义难两全!

    罗千户选择了孝!

    都尉心中叹气,又望向那些士绅,质问道:“你们以为投了白衣贼就有好处?贼人靠什么养兵?滁州可是有士绅富户被问罪抄家,你们以为你们能得了好?”

    “不用都尉大人操心!”

    “我们都是本份人家,坦坦荡荡,不怕白衫军‘除恶’!”

    这是仔细打听过滁州详情的。

    毕竟滁州那边,真正被滁州军明面上处置的只有吴家。

    吴氏父子之恶难掩,实是可杀之人。

    “我家本就是弥勒教徒,自要恭迎佛军进城!”

    “明王转世,天下太平!”

    这种就是隐藏的教徒人家了。

    “老大人心慈,欲保全和州上下,都尉大人何其心狠?”

    “你们用和州上下性命去赌军功,赢了升官发财,败了挪屁股走了,不是坑死咱们?”

    “都尉大人看看这些兵卒,有几个真的乐意对白衫军刀枪相向的?”

    这些事与知州一样,求生欲很强,怕死的。

    七嘴八舌,尽是指责。

    都尉扶着墙垛,几乎站不稳。

    这算不算是“千夫所指”?

    没想到有一日,他竟然成了“大恶之人”?

    他回头望向墙上兵卒。

    一个一个,或是低下头,或是移开眼,没有兵卒与他对视。

    都尉大人是好官。

    不喝兵血,爱惜兵卒。

    这五昼夜,将士一起守城,他的辛劳也在大家眼中。

    只是,人人都怕死。

    都尉眼神移开,落在兵卒旁边的强弩上,终于看清楚,那些没有对着自己的强弩,不知何时也转了方向,不是对着远处敌人,而是向着墙根下。

    他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这是他力主修缮的城墙!

    上面是他连着往京去了十封信,连妻子的嫁妆都送出去,才求动上面跟淮南道说了话,得到的这一百架弩!

    这和州,竟是守错了么?

    不仅士绅百姓不能齐心,连将士也离心?

    “呛啷”一声,都尉手中雁翎刀出鞘。

    后上来那些人怕他行凶,“哗啦啦”上前,将知州大人包住。

    正如都尉知晓知州大人畏死,知州大人也知晓他的根底。

    原本被软禁几日、夺了官印、气恼不已的老大人,叹了一口气:“民心所向,这就是民心所向!……都尉来和州几年,还请莫要执拗,给和州将士与百姓父老留条活路吧!”

    “我欲活和州,奈何和州不活我!”

    都尉提了雁翎刀,满脸决绝。

    “大人!”

    那千户神色大骇,快步上前,却是迟了一步,被喷出来的鲜血糊住一脸。

    “大人!”

    千户跪在地上,扶着都尉在怀中,带了颤音。

    “出……吾妻……”

    都尉割断喉咙,胸口喘的跟风箱似的,抓了千户前襟,眼泪汹涌而出,带了祈求。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悔矣!

    错估和州局势,没有将妻子送回京中!

    悔矣!

    眼见朝廷千疮百孔,民心尽失,依想着“守土安民”!

    这千户面白如纸,使劲点头:“大人放心!”

    都尉却不肯安心,又望向知州。

    那知州长吁了口气:“老夫与罗千户为证,都尉出妻,与毕娘子两相无干!”

    “谢……”

    都尉说出最后一个字,闭上眼睛,气绝身亡。

    “贤弟慢走,愚兄前来作伴!”

    大家一惊,齐齐望去。

    不知何时,州判已经站在墙垛处,对着都尉尸身说完这一句,就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城墙上鸦雀无声。

    就是那知州老大人,也没有反转的喜悦,只剩悲伤。

    不知谁带的头,有兵卒低声饮泣。

    眼见悲伤的情绪在兵卒中蔓延。

    那些士绅不放心了,生怕这些兵腿子再有什么反复,小声提醒。

    “老大人,迟着生变啊!”

    知州低头在脸上抹了一把,知晓此刻不是耽搁的时候,转身对身边一生面孔道:“还请壮士转告邓将军,和州开城门,田善文率和州将率将士与士绅百姓迎佛军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