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俞夺去后复返,工作人员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常规的车检准备,工作人员在给车加e85生物燃油,俞夺手肘拄着车框,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倒过手把烟盒扔给蔺回南:“抽不抽?”

    蔺回南接住,却又把烟反扔回给俞夺:“不抽。没这个习惯。”

    俞夺笑了一笑,听见后面车的引擎声,张着头往后瞧了一眼,又瞧回蔺回南:“那用不用给你租辆车,一块跑跑试试?”

    来赛车道的不光是来玩票的富二代和出新跑车车型测性能测加速的大公司,还有不少普普通通,但喜欢车的中产……赛车场是提供租跑车服务的,就是租金可能要贵了点。

    “不用了,”蔺回南说,“你先跑两圈给我看看。”

    “那你别半路上说要下车,”俞夺说,“也别乱喊乱叫,更不能吐我车上。你要敢吐我车上,我就和你绝交。”

    蔺回南偏过头,疏着神色问:“你车上带过多少人,这么有经验?”

    “没多少,”俞夺咬着烟说,“也就百八十个吧。”

    蔺回南:“……”

    蔺回南扭回头,冷冷道:“那你退役后可以去干大巴车司机。”

    “退了役我可忙着呢,”俞夺哼笑道,“直播间天天一帮人催我去学doi技术,等我改天查查上哪报个班,考个证下岗后当技工去。”

    轻轻、沉抑的发动机震鸣响起,俞夺碾了烟,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背微微突起几根青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路,从嗓子逸出声愉悦的笑音:“哎,加完油了,系好安全带……我要上路了。”

    一辆黑色的hypercar拐进赛车道,静静停住。

    这辆车的线条相当漂亮,在车前盖上有两个向上翘的弯弧凹陷,像一个人笑起来时嘴边尖尖的小弧,被称作为“恶魔的笑脸”。

    轻轻的排气管声音倏地轰然拔高,车身犹如离弦之箭,猛然从赛道上直射而出!

    过高的加速度让不适应高速的人会眼前一阵眩晕,蔺回南如同受到一股要把他甩出去的大力推搡,后背紧紧压在车椅背上,车窗外的景色:标杆,站台,一棵棵扎根赛道两侧的细瘦树木疾速从人余光中掠过,平坦的赛道路上颗粒状的沥青纹路被拉成一道道长且平直的线,从未知的前路暴射而来,向已经过的身后疾行而去。

    蔺回南一阵晃神。

    他不是晕车,他是……

    俞夺侧向超车,时速表眼见的打到了顶,似乎指针随时要破表而出,俞夺神情冷冷的,不带多少色彩,眼中却像滚沸了一锅水,遏制不住的兴奋劲。

    害怕,没有。

    便好像命也不放在心上。

    坐俞夺车的人哪怕是不害怕这眼见着就要爆表了的车时速,也害怕俞夺这一副模样

    如果司机根本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仿佛随时随刻都有可能开着车带你一块车毁人亡,你会想上他的车么?

    一声轮胎摩擦的赛道上的极刺耳锐鸣,俞夺手中的方向盘像要猛转到底,一股无法抵抗的惯性力把车中的人也好,物也好,都狠狠地向车门的另一头甩过去,月亮从云中冒头,冷冷的月光从天窗流泻进车厢,照在俞夺瘦长而青筋暴突的冷白色的手上。

    黑色的车尾翼猛然甩尾,打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在地上留下一段重重的刹车痕。

    俞夺这个开法,轮胎没几次就要报废。

    可是 爽啊。

    p1漂移过弯,向直道加速而去。

    仿佛是延时延太久了的延时效应,蔺回南的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血液被推挤到大脑,他都听得到毛细血管在耳朵鼓膜中耳鸣般的喧噪。

    他清晰地感受他有轻微的想要抬头的趋势。

    但不是被吓的,他没有这种特殊性癖好,喜欢在高速车上起生理反应,是……

    是看见俞夺那副样子。

    蔺回南垂下眼,叠着腿,脱了外套下来,整整齐齐地整理在大腿上。

    俞夺没有注意到副驾驶的小动作,微眯着眼,听着涡轮泄压阀发出的规律而低沉的“呼噜噜”的声音,像一只被抚摸着的机械大猫。

    后视镜中一辆改装蝰蛇闪了几下车前灯,便猛然向p1加速冲来,美式跑车的暴力音浪一下子轰得震天响,好像打车窗顶压来了一辆起飞的客机。

    如同先和你打了声招呼,再说:我要超过你了,到后面去吧。

    俞夺舔了舔后槽牙,笑道:“真jb吵。”

    而后一脚油门踩到底。

    原本蝰蛇好不容易拉近的车间距瞬间又被拉开,在下一个弯道前,蝰蛇就被远远落在了后面,几乎连影都见不着了。

    当车速加到极致,仿佛车中人,连同这辆车的每一个零件旋钮,都紧紧地贴合在地面上,仿佛一只展开羽翼俯地向前直冲的猎鹰,耳边爆响的风声像是大地的呼吸。

    天是黑的,星星是亮的。

    山影幢幢,在微微紫红的夜幕下像一幅被描黑的黑色弧线图。

    俞夺第一次玩车是在十八、九,彼时美国拉斯维加斯的全明星赛刚刚落幕,朋友问他,要一块去飙车么?

    俞夺去了。

    从那以后,俞夺便享受起了,甚至有些迷恋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感觉?

    排气阀震到最响,燃油烧得干干净净,引擎的噪音大到好像下一刻就会爆炸,轮胎在漂移时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便如这辆车上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零件部件,都被他用到了极致,被他损耗到了极致,都在要坏不坏的边缘线上徘徊,在峰顶上摇摇欲坠。

    不留余地,带着破坏性。

    却得到了速度的极致。

    蔺回南揉了揉耳朵,另一只手搭在大腿的外套上:“这么开不怕车坏了么?”

    俞夺用鼻音轻哼了声:“坏了再修就行了。”

    蔺回南扭过头,眼色沉沉,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那如果修不好了呢?”

    “那就……扔了?”俞夺笑了声,“开玩笑的,如果修不好那就拆成零件卖了呗。”

    “人也能拆成零件卖么?”蔺回南问。

    俞夺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没听清,轻皱眉道:“你说什么?”

    蔺回南收回眼,冷淡道:“没什么。”

    蔺回南攥起手。

    他心想……俞夺对车和对自己的方式,还真是如出一辙。

    年三十,万家团圆。

    在一个普普通通但幸福的家庭中,该是一家三四口聚在一起,北方有暖气,南方多穿衣,电视台播着cctv1的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一家人哪怕吃过了晚餐,还是凑在同一张桌子前包这一顿年夜水饺。

    十一点后,赛车场就基本再见不着人了。

    十一点五十五,俞夺把车停在山道缓坡,打着大灯,车前灯照出两条长长的,又交合在一起的光路。

    俞夺咬着根烟,一边用打火机点上火,另一边在中控台显示屏上调出了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

    几位盛装上台的主持人,男男女女,正在倒数着新年的零点钟声,气氛热烈,一派喜乐。

    俞夺听了一阵,终于抬眼:“怎么突然回上海了,今天才到?”

    蔺回南回了俞夺后半句:“下午刚到。”

    可俞夺笑了一下,又把前半句问了一遍:“那你怎么突然回上海了?”

    蔺回南不说话,神情淡淡的,仿佛没听见。

    俞夺这才发现蔺回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了,挑了下眉,手去揪蔺回南的外套:“你不冷啊,外套用不上可以……”

    蔺回南猛然把俞夺手打掉了,凶得像是匹会咬人的狼狗:“别动。”

    俞夺挨了一下打,恶意地吐了口烟在蔺回南脸上,低声问:“那你大年三十突然赶回上海,我可以理解为你是为了陪你尊敬的队长过年么?”

    这股呛鼻的烟味,蔺回南也仅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其他反应……看上去只要别乱动他衣服他就不和人急眼。

    俞夺无语地想“不至于吧就他妈这么注意形象啊”。

    “看你一个人可怜而已。”蔺回南转开眼。

    “我可怜?”俞夺笑了声,却又慢腾腾地吸了口烟,手搭在车窗外掸了掸烟灰,“也行,你说我可怜那我就可怜吧。不过我还有个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俞夺把手收回来,向蔺回南倾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蔺回南赏心悦目的侧脸,要笑不笑地问:“我过生日那天,直播间来送礼物的榜一……是不是你呀?”

    蔺回南放在外套上的手倏然收紧。

    但他随即松开了手,习惯性地捏了捏耳朵上的耳钉,神色如常道:“哦?你还过生日了?几号的事?”他微微侧眼,“我是需要给你补个生日礼物么?”

    俞夺皱了下眉头,似乎没有从蔺回南的神色上看出端倪。可他索性就顺着蔺回南的话头顺杆儿往上爬了,笑道:“行啊,既然看你都这么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你队长二十三岁大寿你不送个礼物也实在说不过去……这样吧,看你刚成年的份上,我也不收你贵重礼物,你给我捏肩倒水捶背一个星期就行,怎么样?”

    蔺回南看向俞夺,带着点怜悯的意味:“新年建议你许个能实现的愿望。不然这一整年都没有好开头。”

    俞夺:“……”

    俞夺原本想骂声“操你他妈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可恰巧显示屏中响起了央视主持人的新年祝词:“……挥别旧冬,迎接新春,二零二一年的第一缕春风已经向我们迎面扑来,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开始倒计时:10、9……”

    俞夺愣了会,手指夹着烟,烟灰不自觉落在了中控台上。

    直到新春倒计时到最后一个数字,传来了烟花齐放的升空声,仿佛新春萌生,春暖花开。

    在狭窄昏暗的车厢中,俞夺低声道:“新年快乐。”

    蔺回南静默了一刻,也说:“新年快乐。”

    多么滑稽,这是俞夺第一个在车上过的年。也是第一个拉了另一个人一块和他在车上过年的年。

    这时候应该敬个酒,可俞夺手头没有酒,他鬼使神差地夹着烟,把烟嘴递到了蔺回南唇边。

    蔺回南低头,看见这烟嘴上还有俞夺咬的牙印。

    俞夺冷不丁反应过来,心想今晚他真是昏了头了,立即准备收回手,去掏烟盒给蔺回南一支新烟……

    可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蔺回南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含住了他抽过的那支烟,抖抖烟灰,轻轻吐了口烟出来。

    俞夺一下子想起那篇“长出黑色羽翼向地狱沉沦只为保护你”的辣眼同人文,文中“家境凄惨一穷二白每天打八份工和奶奶相依为命还惨遭队友欺凌”的疼痛文学主人公蔺大少爷就坐在他旁边……

    俞夺漏了声笑出来,接着遏制不住地“哈哈哈哈哈”捧腹大笑,越笑越想笑,越笑越停不下来,直笑得肩膀发抖,人都坐直不起来。

    俞夺经常笑,但很少这种也没有个具体原因的大笑,还笑得打不住……可他就是想笑。

    因为他觉得开心。

    现在,今晚,和蔺回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