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概念,连自己都忘记了,——生命中唯一完整的只剩下她。

    这个刹那,他突然想,若是能一辈子都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就算是过她口中清贫的日子,也没关系,他愿意的。

    只是一个刹那,像一滴水溶进了汪洋大海,溺得没有了影踪。

    外头喧嚷到了快要天明,人声才逐渐消散。怀里的人却陡然惊醒,秋水眸睁得大大的,尚有后怕,急着抚了抚胸口。

    她从他怀里坐直,就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他问:“做什么噩梦了么?”

    他轻轻地揩了揩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动作轻柔,目光亦极真诚,絮絮摇了摇头,又望着窗外,黛青天色里,远山渐渐能见到轮廓,她问:“追兵走了罢?”

    他点头,说:“你可以安心地睡会儿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说:“别了,做了个大大的噩梦。”

    他倒茶的动作微顿,抬眼无声询问,她从他手里抠走茶盏自己倒了一大杯冷茶,喝了两口,认真看了他半晌,最后说:“还是不说了,免得应验。”

    扶熙微垂眼,细密的睫羽挡住他眼睛,他思索片刻,得出结论:“与我有关?”

    絮絮狐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目光静静同她对视:“你一醒就看我。”

    她没吱声,他身子向前无意识地探了探,“梦到了什么?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他只为诈她一诈,她果真眉头竖起,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直看着他,反驳他说:“明明是你对不起我!是……”

    她发现被他诈了,声息弱下来,又闷闷喝了口冷茶,之后任扶熙怎么问她,都没再说了。

    他只好说:“那只是个梦,梦都是假的。”

    她郁郁地想,她当然希望那不是真的。

    她梦到爹爹被害,皇祖母去世,赵家掌权,扶熙冷冷地将废后诏书甩在她的面前。

    梦境就断在那里。

    晨间有公鸡打鸣,絮絮歪在床榻间,盘算着求援的事情,精神还行,索性将给彭子刃的信写好揣在了怀里。

    写完了信,遣词造句耗费了她为数不多的文墨,精神损耗不小,困意上头,就倚在扶熙的肩头打着盹。

    他还是那样木头似的一动也不动。

    絮絮单睁开一只眼,暗里想他之前是块大冰山,现在不算冰了,却成了木头美人。

    但等他把一切都记起来……那时候,又会是怎样光景?

    第41章

    一早, 庄子里幽幽的风吹着面颊,那几个护院领着他们两人去豪气堂拜见韩先生时,一路都在数着韩先生的累累光荣事迹, 絮絮似听出, 这韩家庄的韩先生,确实有个不小的来头。

    照这一群护院提起来毕恭毕敬的模样, 大抵还是一位高官。

    絮絮摩挲着下巴,想着是张大人马前卒还是成宁侯的拥趸。

    比至豪气堂, 堂前金匾题了四个大字:豪气干云。

    堂中还没有人,絮絮道:“韩先生还没来么?”

    有个护院就讪笑着说:“少侠有所不知,昨夜出了点事儿,先生他连夜出去办事了。大约要迟些回来。”

    自昨夜絮絮一招把他们的老大哥撂倒了, 他们便深觉眼前二人乃是隐世的高手,恐怕等先生回来一看,就要把他们提拔做护院里的一等护院,须得多多巴结。

    所以,絮絮一好奇问是什么事情,他们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就是右仆射大人嫁外甥女,联姻对象正是柔狐的王子, 明日这婚礼举办得着急,却要各地乡绅意思意思……上头就以那些个名头, 要咱们先生出些银钱。”

    絮絮道:“昨夜便是这事?”

    护院点了两下头, 不忿说:“本来他们是在追捕什么人,非要进府搜查, 但先生答应孝敬以后,他们才罢休了。”

    絮絮冷笑一声:“无非是借着由头顺便搜刮百姓,呸。”

    扶熙在一边忽然问道:“那你可知他们追的是什么人?”

    护院道:“听说是一男一女。……也有可能是两个男人,或者一个女的,再或者一个男的。”

    絮絮听得头晕,觉得他说了等于没说。

    明日孟巧绿就成婚了,且是桩没感情的政治联姻——对方还是被强迫的,只怕两人都不好过。

    絮絮为人命运喟叹之际,不免又喟叹一番自己的命运,这躲躲藏藏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她已十分思念平淡安稳的生活。

    他们在豪气堂等到日头高照,又热又倦,昏昏欲睡时分,骤然听得有人声响起,絮絮警觉地站起了身,向门外一瞟,瞟见好几个人。

    其中有个衣着藏青团花缎袍的富贵男人,正侧着脸教训着谁。声音洪亮,虽然显出微胖老态来,但气势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