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她的马蹄声惊醒了这里的草木,蝉声开始急了,她下了马,来到那夜变故之地。

    石径上的血痕,早被洗去,只有丛生杂草上还残留着血迹,彰示曾经之事。

    她到这里后,愈加茫然了,身体里的火还在烧着,烧得她发昏。她捉住一个逃窜的黑甲士兵:“姓许的在哪里!?”

    黑甲兵还以为被谁捉了,原本在害怕,等他发现是个女子,就直起腰板拔剑去砍,絮絮猝不及防胳膊被剑划破,鲜血如流,疼痛叫她从茫然里清醒了些。

    她两下制住了他,再次厉声逼问:“说。”

    黑甲兵道:“许将军,许将军早就跑了!他刚刚带着几个亲信往西门跑去了,这时候肯定已出了西门。”

    她顾不上再问,丢开他,跨马去追。

    等她好不容易追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西边是白玉湖的支流,蜿蜒流淌,汇入泱/泱奉水。

    末路穷途自然必有背水一战。

    一个是背水一战,一个则是报仇心切,许将军不敌她。剑在脖颈边,她冷声问:“寒声在哪?”

    “哈,哈哈哈……”这大汉死到临头,却癫狂大笑,她不耐烦,剑往前递进一寸:“快说,我留你一个全尸。”

    他红着眼睛,以这样战败者的姿态颓然半跪在地,狂笑半晌,才说:“那丫头早就被丢到湖里沉了。”

    絮絮一听,周身灼烫惊人,就要杀了他,剑刚戳进他心口一点,便又听他大笑不止:“皇后娘娘在我这刽子手身上浪费时间,却让真正凶手逍遥法外。哈,哈哈哈……”

    她的剑顿住,眉头一拧,厉喝:“什么叫真正凶手?”

    大汉瞧着她,嘲讽似的笑:“还能有谁,依照娘娘的聪明才智,您想一想,是谁八面玲珑,是谁两面三刀?是谁到了烟澜载水?是谁推出了寒声姑娘?”

    絮絮如被雷击,一瞬间几乎全都明白过来了。

    害死寒声的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赵桃书。

    第47章

    攻城费时不多, 降军被整饬好,不过天明时分。

    衰败的“张”字旗帜折倒在地,以及满地狼藉, 尚需打扫。

    打扫战场的士兵三三两两, 浇灭战火、抬走伤兵或者战死尸骸;天空乌云浓滚,昨夜的晴好天气已不见了。

    大军已拔营, 就要赴京,他们得手脚麻利些。

    在此时, 他们忽然看到战场狼藉地上行过一人一骑。

    马上一位白衣女子,洁白裙袂鲜血干涸,宛如开出浓丽的花枝;而白马后头尚用绳子栓了个黑甲兵,看装扮, 该是叛军里一个头目。

    马蹄声哒哒响过野地,清晨,刚经历过大战的地方旷寂无声,唯有蹄声回环往复。

    那个战俘吃力跟着,一边踉跄,一边还在大笑着咒骂。

    但马上的女子并不理会他。

    她腰间的佩剑上鲜血凝固, 为冷冷剑锋镀上一层血褐。

    自高坡往天际去看, 乌云铺天盖地,天色沉沉,即将变天了。

    “陛下……别担心, 姐姐定然没事。”出声的女子穿了身银朱襦裙,搭着一条雪白纱披帛, 重新梳挽过的发髻上简单簪了两支银钗。

    早间凉风拂乱了她的发缕, 则尤其显得楚楚动人。风一大,银步摇便叮铃铃作响。

    娇滴滴的杏眼盛了一汪盈盈春水, 秀长细眉轻轻蹙着;整个人便是个琉璃美人的样子。

    这叫旁边侍候的小顺子看了都得啧啧两声,贵妃娘娘到底是贵妃娘娘,在行宫中被叛军羁押的时候,大家都吃糠咽菜,唯独贵妃娘娘得天独厚,……

    不过他作为一个小太监,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已很感激上苍。

    他的师父做回了皇上的贴身老太监,他则做回了皇上的贴身小太监。

    绝处逢生以后,人大抵都比以前还要惜命些。

    连看着他的竞争对手小福子,现在也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当然,小福子完全没有理会他,正如从前一样。

    他们几人业已陪同皇上和贵妃娘娘在这高高山岗吹了小半夜的风。

    起初,他只当皇上要寻一处制高点,俯瞰他们的大军如何威武浩荡;然而根本不是如此。

    后来被派出去寻人的亲信们回来禀告没有找到人,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皇后娘娘不见了影踪。

    此时,天色将明。小顺子也开始想念娘娘,不知娘娘如今怎样了呢?

    他张着眼睛,伸长脖颈往山下的山道上张望,果然,在他仔细盯了一会儿后,不知是否是上天为他诚意感动,竟真见打西边一阵尘土飞扬。

    马蹄哒哒地响,白衣白马,英姿飒沓,那人不会是别人。

    小顺子睁大了眼睛,还在发愣,面前尊贵的紫袍青年已经转身下山坡,依照他匆匆一瞥来看,神色十分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