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猜得着实不错。

    此时此刻,栖梧宫中,一盏昏昧烛火摇曳。素白的烛,要比惯常用的红烛显得冷清,满月夜里尤甚。

    他缓步走进来,一身素衣的女子正倚坐窗边写着什么。

    她极其专注,写写停停,不知可是月光的缘故,将她身子显得格外清瘦。素衣如瀑,裙裾散满绣金的罗汉榻。烛光则在她的墨发间跳跃。

    纸是薛涛笺;字是簪花小楷;词是吕本中的名句: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她像是没有预料到扶熙在她身后,所以他抽去她的花笺时,她瞪大了眼睛,就要抢回来。

    “谁似江楼月?”他看罢,目光点在她的双颊。

    她一把夺回了花笺,就着烛火点燃了。他便注视她,她的脖颈似天鹅的颈子,烛光映出影子,绮丽非常。

    他一瞬间有点儿失控。这一回,不及他开口问她那个问题,她不经意攥了攥他的袖子,说:“我答应了。”

    她勾起他的袖子,绞了又绞:“我答应绝不伤害‘她’了,何时能出去呢?”

    她当天夜里就可以出去了。

    扶熙大约很高兴她做出这样的承诺。他的神情里有一抹歉然愧疚,不知是对谁。

    她已经可以走很长很长的路;她的手,也可以用力了。长长的宫道上,冷冷圆月拉出两条长影子,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

    宫道很长,不见尽头。

    他忽然顿住:“前面转角就是冷宫了。”

    就要牵她往回走。皎洁月光下,她昳丽如斯。她没动,却说:“陛下相信那些鬼神之说么?”

    他微垂眼睫,淡淡:“不信。鬼神之说,不过世人捕风捉影,穿凿附会。朕从来不信那些无稽之谈。”

    她剩下的话就堵在喉咙里,没有继续说出来。

    她想,即使自己说了那件关乎彼此的因果,恐怕也不过得到他的一笑置之,说,她竟然信这种东西,很幼稚云云。

    她缄了口,秋风阵阵,忽然又觉得,原来自己与他,其实是很不同的人。

    那时,她大约还是很想得到他的。

    萧瑟秋风中,冷宫里有幽咽的哭声。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她听到那些哭声,忽然一笑,轻嘲道:“昔日汉武帝金屋贮娇,后来,陈皇后也不过幽居长门宫,了了一生。这世上,兰因絮果,说不清道不明。”

    于扶熙而言,他的“兰因”在于御园饮宴那日,小路尽头的初见。听到她的话后,他脱口而出:“别胡说,——不会的。”

    她倒睁着水亮的眸子望他笑起来:“我说的是汉武帝。”

    但他一怔,心中却隐隐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来得汹涌,九月既望,明明昨夜还是个晴朗天气,今夜就又落下缠绵秋雨。

    淅淅沥沥的,卷了寒气,宫殿廊灯影子陆离。

    守在殿外回廊下的陶音听到里头脚步的微响,便即推门:“娘娘去何处?”

    一盏银烛淌下烛泪。抬步走来的女子神情端肃,束衣束袖,向她瞥去一眼,淡声说:“你要拦我?”

    “娘娘慎重。”陶音深深看她,“娘娘答应过陛下那件事……。”

    她略感好笑,偏头看向这个古板的女官:“你要告密?”

    她摇了摇头,神情却忽然出现一丝动容来:“娘娘,不值得的——”

    絮絮抬起手腕,烛光映出手腕上狰狞的疤痕,如同蛰伏的毒蛇,盘在腕臂。温弦给她的药,她用了以后,伤势果然好得快多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陶音,你什么也不知道。”

    陶音哑了哑。

    她目送这个女人出了宫门,背影萧索,像离群的孤雁。

    她想,或许这段时日,皇后娘娘她的平静,不过是她伪装的表象。

    夜雨声繁,梧桐飒飒悲响,陶音立在门边,风一大,就湿了她的裙裾,她恍然未觉,心跳得厉害。

    倏过子夜,蓦然传来哭声。

    那一瞬间她格外希望,是皇后娘娘她想做的事情,做成了。

    她捏住手心,无端想起自己的全名,赵桃音。

    她忘记撑伞,就往前走,打开了栖梧宫的宫门,宫道空寂,远处哭声惨淡。

    有两个在夜雨中跑着报信的小内监,她拦下来,问:“发生了何事?”

    小内监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雨水,道:“……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小产了……”

    她急忙追问:“怎么一回事?”

    小内监道:“是……”他复又垂头,小声地说:“皇后娘娘……”

    陶音心头一震,嗓音也跟着颤抖:“皇上知道了么?”

    风雨晦朔。

    絮絮握着长剑的剑刃,掌心鲜血伴着雨水肆意流淌,这柄星孤剑若再往前推进一寸,即可没入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