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茫然迷蒙,怔住的时候,他已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如拥住绝世的珍宝。

    前生的言语犹然在耳。

    ——“娘子,我回来了。”

    ——“确实不烧了,喝了药,大抵明天就能好了。”

    ——“絮絮,等……等我好了,我带你去烟都的城楼上看烟花……”

    ——“娘子,这些年实在委屈你了。娘子生得这么美,若生在富贵家族,一定千娇万宠,哪里要像现今这样吃这么多苦?”

    ——“今生清贫无以报卿,来世望你能投在大富大贵人家,尽享人间荣华。”

    字字句句,至死不渝。

    她嗓音哑得厉害,哭腔染上每一个字,她用尽全身的气力:“混蛋——”

    回忆里他的话音轻若飘雪,稍纵即逝。

    此时她抵在他的肩头,颤抖难以自抑,狠狠咬在他的肩膀。

    他闷哼了一声,肩头沁出血丝,将雪白的衣裳点上一点朱砂色。

    他坐在床沿,紧拥住她,任她咬着肩头,像受伤绝望的小兽作最后的挣扎。

    她累了,慢慢又松了口。浑身的力气都消耗尽,半梦半醒,她感到脖颈后滴落了一滴滚烫液体。

    像一颗滚烫的珠子,沿着后颈滚下去,滑过她浸透冷汗的背脊,留下一长串滚热的触感。

    悲喜莫若此。

    是梦吧。她冥冥自想,所以这一面,是来同她作诀别么?

    她喃喃:“……你不知道,我曾试图踏遍万水千山去找你。”

    她的目光渐次清晰,门外就是那颗梧桐树,断续飘叶。一两片,被风吹进了屋门,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响。

    “是不是天命注定,今生并无缘分,所以强求,下场惨淡?”

    “可是,你有没有记得我?有没有一丝一毫记得我?”

    丝丝寒气涌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他骤然抱紧,似想把她揉进他的骨血一般。

    他自小长在蕲山的昭微观,拜观主长婴真人为师,学习医卜星象,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天文地理。

    师父对他倾囊相授。

    他没有俗家名姓,师父说,他虽生于帝王家,却并无荣华命,鱼潜在渊,或在于渚,故替他取道号为玄渊。

    他毕生所愿,与师父一样,但求悬壶济世,解生民之苦。

    二十岁加冠后,师父告诉他,他有个故人,有段尘缘未了。

    只此一句,别无其他。

    人海茫茫,众生不过沧海一粟。若想找到那位连姓名都不知的故人,犹如大海捞针。

    但若当真有缘,定会相遇。

    一切,不过“冥冥之中”四字。后来他果然遇到了她。

    那一回他偶然听到有人在探听他的行踪,一时兴起,想去禁宫看一眼与自己血脉相系的“家人”,所以那夜,他回到阔别二十载的禁宫,暗里替他名义上的皇祖母解了毒。

    禁宫陌生而肃杀,一草一木,见犹不识。

    他不小心发现了许多秘密。

    比如,那个给太皇太后施下慢性毒药,致使她久病难愈、行将驾鹤的幕后之人,竟是他名义上的皇兄,当今的皇帝。

    他亦去探望过他的母亲,仁康宫里,太后正指责淑妃没有本事,留不住皇帝的心。

    他还去中德殿看过他的皇兄,不过不小心撞上了他与一个妃子软玉温香的好事,他只好离去了。

    世事皆有定数,他无意插手禁宫里的勾心斗角,朝廷里的尔虞我诈。

    等他出了禁宫的门,就再与他无关。

    他在露落园里,仰躺在老杏树的枝桠间歇息。

    溶溶一弦月色照耀禁宫,清辉万里,不明不暗正正好时,他被一只酒葫芦塞子砸碎了好梦。

    他稍一低头,就望见杏花参差明亮的花影里,有一个姑娘从地上跳起来,仰着头,瞪圆了眼睛惊诧地看着他,话都说不明白了,——“你你你你是什么人,怎怎怎怎么在这里?”

    正如上面所述,世事皆有定数,强行插手,极可能造成失衡的后果,——因此他没有忍住提醒她身后有蛇后,她果然被蛇咬了。

    她晕了过去。

    他从白衣裁下细长一条布,替她脚腕上的伤口上药包扎。

    今生第一面,他在树上,她在树下。

    后来他再遇到她,依然是冷清的春夜。

    那夜和皇兄欢爱的那个妃子被人推进水里溺毙,他救她上岸时,一尸两命,已经没气了。

    他原打算离开禁宫,但有难以道明的直觉令他留下,所以第二夜他就再遇到她,是谓之缘。

    她蹲在一丛山茶前。身后是上次咬她的小蛇。

    他再一次没有忍住,抽出剑将蛇一斩两段。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用他的眼睛来看,禁宫是陌生而且肃杀的存在,碧瓦飞甍钩心斗角,重叠锦绣藏污纳垢。